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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的旅行
日期:[2009-05-14]  版次:[B08]   版名:[明镜]   字体:【



  

  ■ 卢小狼 作家 记者

  大姑打算回老家一趟,和父亲、三姑一商量就都同意了。大姑父年龄已经大了,出不了门,三姑父年纪还不大,和三姑感情也很好,他要一起去。于是四个老太太、老头子就一起坐上火车,他们要先到广东的惠州,因为二姑在那里,他们姐妹也刚好聚一下。父亲从最新的列车时刻表查到,广东惠州离我们的故乡赣州只需要坐五小时的火车。

  四个老人家到了惠州,受到了二姑孩子们的热情招待。他们很有钱,90年代初期的时候二姑父到了惠州,那时候广东是很好赚钱的,加上表姐夫能力比较强,所以他们家就发达了,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强,生活都很殷实。和他们比起来北方的长辈们就显得有些穷,这十天时间他们过得很不自在,二姑家里买了三层楼,他们依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因为差距确实太大了。四个北方的长辈在他们的南方姐妹家里住了十天左右,每天都要喝光一瓶路易十三,因为姐夫非常大方,一千多块一瓶酒每天当加饭酒喝,抽的烟也是五十多块一包,见人就发一包。我去了两次,给我发了两包。后来父亲他们终于要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北方的亲人们走时大家突然都很难过,因为大家年龄都大了,原来的黄毛小丫头现在儿子都高到胸前了,他们走时,外甥女们眼泪涟涟送到车站,这有些感人,毕竟是外甥女,何况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出门是旅行,不像过去是颠沛流离。

  北方的亲戚们到了爷爷的故乡赣州,要在那里住一晚,姐夫的亲戚自告奋勇安排,这更让父亲一行人感到不安。不过四个老人也确实非常需要有人帮忙,每人都提了拉了一个箱子,手里还拎着环保袋,上火车时颇费了一番周折。

  晚上7点多下车,他们不希望再麻烦别人,就让姐夫的朋友们走了,其实他们自己也想在赣州市内随便转转。不过现在的城市都差不多,希望寻找几十年前的影子谈何容易,大部分根本就不存在了,他们只得呆在招待所里,等到第二天回宁都唐江,那里有我们家祖宗的祠堂。数年前,父亲独自来过这里,与当村政府取得联系,他当时还是一个北方小县的小官员,村政府误认为他有些权势,就一直鼓动他投资修祠堂,父亲感到非常为难,最后还是捐了一千元,投资实在是没有实力。这次过来他便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了祠堂里,新修的家谱里也添加了祖父这一分支的人脉,他感到自己先前投入的那一千元非常超值。

  我对赣州的唯一记忆是在1981年。当时是冬天,赣州却非常热,大清早有人在路上跑步只穿背心短裤,然后在一家饭店里吃清汤馄饨,墙裙是绿色斑驳的油漆,还有就是长辈们的泪水。那时的每次分别都如生离死别,因为大家条件都很差,一次这样的相聚需要5年以上,叔叔在东北,法定的回家探亲假是4年一次,人生会有多少这样的时光呢?

  父亲和姑姑们在赣州呆了两天,又去了宜春,那是奶奶的家乡。解放后奶奶带着孩子们到宜春投靠自己的父母,这时父亲和姑姑还都不大,恰好是童年,其实他们对宜春的印象比赣州还要深刻。我对宜春的概念依然是那一年。其实我只有一次回乡经历,就是7岁的时候,父亲在宜春下了车,在站台上感慨。我当时最大的担心就是火车开走把他丢下。回北方时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在宜春逗留了一天,找了他的表弟。而这次兄妹几人到宜春去需要自己住进招待所,表兄弟们条件不太好,不管住在谁家都不合适。

  到宜春去的目的是上坟,祭拜奶奶的父母。很多年前,父亲去过一次,感觉天昏地暗,事后造成的阴郁很久都无法释怀。父亲叫他的外婆外公称呼是“爱婆、爱公”,不知是否特定称谓,总之听来让人心酸。去坟上的路很难走,上次父亲来时便迷了路,在山中徘徊,他是雇佣了一辆三轮车去的。当时车夫在下面等,父亲在山间的坟岗中转了一下午,终究没有找到墓地,难过得号啕大哭,三轮车夫载他回去时安慰了一路。父亲有这么大反应是因为他在宜春度过的正是少年岁月,住在爱婆家里,去北方时才16岁,从此永不相见,遗憾太多。这次有他们的表弟带路,少了很多麻烦,依然免不了内心的激荡。老年人的脆弱总是让人感到悲凉,老泪纵横是世间最无助的表情。

  父亲在电话中告诉我他的悲喜,喜是兄妹们在暮年还会聚集在少年时光的地点,悲是担心永无此日。我宽慰他不必担心,等我发达了再帮助他达成愿望。我心中明白,那只是一种好的愿望而已。父亲一行的另一个目的是带一些土回去,撒在奶奶的坟墓上,所以他们每人都带了拉杆箱,每人箱中都有一杯土,这些土有赣州的、宁都的、宜春的。我很难想象这样的情形,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进行一场这样的旅行,目的是带故乡的土回去,这样的情感今后在社会中会越来越少。非常不巧的是,父亲他们在宜春时,每天都在下雨,所以他们除了上坟,哪儿都没去,去也没有用,因为过去的那些建筑早就不存在了。奶奶出生的地方也盖了高楼,任何遗迹都不可能再有,宜春又变成了异乡,他们在别人眼中依然是异乡人。

  他们在宜春逗留多日,因为大姑已经70多岁,只能坐下铺,一时又买不到票,所以就在一家招待所里住了很多天。他们的乡音基本变化不大,不过还是能被人听出来。我从来没有去过宜春这个地方,但我能讲宜春话,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庭语言,一直到现在,我们在家里依然是用宜春话交流。父亲为自己能说地道的宜春话而骄傲,他故意走在大街上,问路、买东西、讨价还价,用这种方式享受乡音的美妙。姑姑们都觉得他有些幼稚,已经是60多岁的人了,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父亲对宜春的情结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在一个吃早餐的地方听服务员对话。一个说,那个北方人太能吃了,一个人吃了两笼包子。另一个说,那你去问问他为什么那么能吃。他回答,那人家会说,去死吧。父亲听到这里,在陌生的大街上一个人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