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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
日期:[2009-06-11]  版次:[B07]   版名:[明镜]   字体:【



  ■卢小狼 作家记者

  到处都在谈高考的事情。想想这件事情竟然已经离我16年了。从人们的狂热程度来看,关注度有增无减。参加高考是为了进入大学,很不幸,我是花了两年时间才考上一个大专,那所学校听起来很不错,是一所军队院校,但是我们又是地方系,后来这种办学模式被发扬光大,不但可以办本科,还可以有硕士。但我们那届只能是专科。这就是我所谓的三年军营生活,其实一点都不含糊,在后来,我很多小说都提到了军营,是因为我确实在里面混了三年,相当于过去的陆军义务兵的服役年限了。

  我到学校的第一次体验是这样的:走出车站,看到几辆军车在车站广场上,一些士兵在旁边抽烟,我走过去,父亲赶忙给大家递烟,但他们推开了。我们上了卡车,车开前一个军官跑过来大声喊:“蹲下,都蹲下。”这是军队给地方学生的第一个信号,我们立刻蹲了下来,卡车风驰电掣地开回学校,大家从车上跳了下来,我们背着行李,走进一幢小楼。第二天队长和教导员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一个学员进办公室没有喊报告,队长让他出去,但他很不走运,出去的时候刮了一阵过堂风,门被摔得很响,队长立刻跟了出来,一脚踹了过去。这个孩子边躲边喊:“打人了!”队长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他的脖子,把脑袋朝墙上撞。大家都吓坏了。教导员立即吹哨集合,发出了本系的第一个通报处分,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嬉皮笑脸地看着左右,但没有人敢看我,当然我的表情收得很快,队长的目光一扫过来,我立刻就会站得笔直。

  训练的时候我挨了一脚,是一个西安兵踢的,他的名字叫雷星,一看就是个兵痞子,不过家境应该不错,后来成了学员兵,第三年的时候我们成了朋友,见面会相互让烟。我挨雷星的打有些冤枉,他并不是训我这队的班长,问题应该出在一次对视,他看我的时候我没有回避他的眼光,竟然一直盯到他把眼光移开了。这缘于我在高中时期曾经一度是问题少年,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但挨过一脚我知道了厉害,因为一群兵拎着皮带冲了过来,我很有眼色地说了声“对不起”,才躲过一顿打。有些人就不那么幸运,体罚包括晒太阳、做俯卧撑、跑圈,对于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来说,是非常可怕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想想真是可笑,我在进学校之前对军训时间太短感到郁闷,但军训一开始就感到了难熬。射击训练的时候我总是走神,八发子弹只有一枪中靶,几乎是全班最差的一个。但也必须承认,在第一年中,我的身体素质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如果不是后来一直熬夜和抽烟,可能会保持很久身体的活力。在大学里我是老师最不看好的学生,后来队长因为不明原因换掉了,新来的队长依然不喜欢我,他告诉我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我是在大学正式开始抽烟,但在那时,抽烟是要受处分的,我由于非常小心,总是有惊无险。我有一切坏学生所具备的恶习,逃课、打架、撒谎等等,也许在普通大学这会让你成为一个烂人,但在我的大学成为特立独行的表现,所以很多小圈子都很喜欢我,因为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M是我的朋友之一,我们的友谊在于某些臭味相投。他的家境不错,父母给队长送过不少礼,所以他成为了班干部,同时他又是一个标准的贱人,思维活跃,神经质。我们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他最为奇特的习惯是偷窃癖。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人会有这样的嗜好,但M确实有,而且技艺高超,以此为乐。在学校的时候他会偷钢笔、书籍、磁带之类,十年后我们在异乡相遇,他竟然在一家饰品店里偷了一条皮手链,这时他的身份已经是一个县的组织部副部长,真是令人惊奇。

  我的另一个朋友在学校就是副队长,他和教导员是老乡,表现也非常出色,于是后面一帆风顺。经过验证的是,所有我的同学,后来回到地方都过得很不错,可能这就是大学时代所得到的财富?没错,我们的同学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演习社会了,学校不允许谈恋爱,所以大家有大量的时间来工于心计。第一个队长曾经教导大家,要具备豪猪精神,就是说豪猪之间,靠得太近就会扎到对方,离得远又会觉得冷。

  在学校里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就是空军大院班。这个词是从王朔的小说里听来的,但同学里确实很多人来自北京,他们都是军干子弟,因此在学校里就是他们的天下,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抽烟或者恋爱,这是他们的特权。对于普通的地方生而言,这种情况是非常压抑的,所以很多人拼命地朝上混。在我的大学还有一个特殊情况,就是学生入党似乎很容易,按照一般的比例,普通大学党员一般是两到三个(当时的情况),但我的班级入了20多个党员,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成为了党员。同时,有二分之一的学员得到了处分。我两样都不沾。

  在刚离开大学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快乐,仿佛回到了自由王国,在我居住的那个小县城里感到无比安逸。很快我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我的大学生活到底是什么,总是被禁锢在一个院子里,想出去。后来看《士兵突击》这部电影时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我过的就是那样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夸张。但这种身份又让我迷惑,其实现在很多同学都还是非常怀念那个时代的。

  离开大学后我很少再回到学校,也不想再回去了,只是见过一次队长和教导员。他们都转业了,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依然是一副军人的习惯,我想很久都无法磨灭。但我相信很少有人会想到我有过三年的军营生活,我自己也很难想到自己读了怎样一个大学。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学会,但确实成长了。

  最后大家离开大学时,很多人都很伤感,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伤感什么,我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一晃就结束了,后面的时光则更加迅速地过去了。我是早上离开学院的,坐上了大卡车,教导员来为大家送行,他走过来和我握手。突然他非常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说出了让我终身难忘的话:真是奇怪,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在这里呆了三年,竟然没有给你一个处分。我笑着和他拥抱,告诉他其实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个人。然后我们挥手告别,学生时代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