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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剧的四次绝处逢生(上)
日期:[2017-03-17]  版次:[A31]   版名:[新文娱·粤人情歌]   字体:【
■佛山兆祥黄公祠,现为粤剧博物馆,重建了“琼花会馆”招牌。

■两广总督瑞麟为粤剧解禁出力。

■清代广州《梨园杂志》。



粤剧是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认定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这个概念出发,当今粤剧艺术的一切活动,都是一种活态传承。如今歌舞升平,演剧缤纷,粤剧头顶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光芒,脚踏中国复兴传统文化的东风,可谓欣欣向荣。

回顾粤剧广义上的五百多年发展史,并非一帆风顺,而是曲折迂回,停滞与发展交替。从自身来看,粤剧像所有的艺术生命体一样,不可避免地经历稚嫩、生长、成熟、衰老。从外因来看,粤剧又颠簸在时代的巨浪中翻滚沉浮,险遭灭顶,多灾多难。

然而粤剧一直在衰荣交迭中坚韧地生存下来,极盛之时有困境,式微之后又现转机,发展成今天的岭南文化瑰宝,贯传统与现代之气脉,集南北戏曲之大成。

此文不着眼于粤剧的几番繁荣,而着眼于粤剧的几次衰落,目的在于洞察衰落之后的绝处逢生。这于今天,也许更有意义。

1

历经殇恸,粤剧有着不可思议的坚韧

当粤剧戏迷欣赏着名家名曲如痴如醉,或在私伙局唱首“饮歌”自得其乐,也许很难想象,我们熟悉的这种以白话方言亲切演绎的粤剧,其实只有近百年历史。而粤剧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有更长的时间,是以我们不熟悉、甚至无从了解的面貌出现的。

那些迷人的音符、感人的唱腔,走过了多少惊心动魄的路途,风雨不停,星夜兼程,才歇息在今天歌舞升平的光阴里?

1854年粤剧艺人李文茂领兵起义,1855年清廷下令禁演粤剧。粤剧组织被迫害,粤剧会馆被焚烧,无数粤剧艺人被集体屠杀,葬于生铁浇铸,永世不得翻身的“铁坵坟”。

然而粤剧挺过来了,在高压之下火种不灭,解禁之后名伶辈出。

上世纪三十年代,正当粤剧在商业化、市井化的竞争中走向最低俗的阶段之时,声光电席卷新兴的娱乐生活,电台、电影的出现,抢了不少粤剧人的饭碗。1934年6月1日《越华报》记载:“无职伶人为生活所驱,沦为乞丐盗窃者报章常有所载。”

然而粤剧化危为机,完成了从官话到白话、从传统到现代、从农村到城市的重要转型,产生了大批名家名剧名腔,并进入到“薛马争雄”的黄金时代。

随后粤剧艺人在抗战与内乱的烽烟里共克时艰,迎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新天地。这也是省港粤剧的分化期。因政治文化的分野而形成同一剧种在艺术上的两种发展路向,这是其他剧种所没有的。分了家的兄弟,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凄凉。香港粤剧在商业化的风浪中独立抵抗经济与文化的萧条,惨淡前行。内地粤剧在度过新朝春风般的蜜月期后,不得不面对漫长而痛砺的磨合期,粤剧受到批评,令一腔热血投身于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粤剧人遭受沉重的打击。

然而粤剧再次挺过来了。粤剧人清醒地意识到,“戏改”既是新时代对传统文化的要求,也是粤剧艺术自身发展跃上一个新高度的良机。在集中优秀人才的优越条件下,粤剧大大提高了文学性与艺术性,以《搜书院》和《关汉卿》为代表作,以红线女的转型为典型,粤剧再次进入了又一个黄金时代。

然而好景不长,粤剧再次遭受重创,遍体鳞伤。幸存者蹒跚进入八十年代,纵有复兴传统之心,亦无驳骨回天之力。此时西方流行文化滔滔奔来,病体支离的粤剧毫无抵挡之力,无可奈何地迅速边缘化,大势已去。有业内人士甚至在报纸上痛心地写到,要为粤剧准备“后事”了。

剧团纷纷解散,艺人纷纷下海。粤剧在国人的焦灼中兀自浮沉。这一次对粤剧出手相救的,是国家经济发展后对文化断层与空缺的反省,是全球重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共识,是科学高速发展之后人们解决心灵安放的自身需求。粤剧成为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认定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更多的扶持。

粤剧进入非遗时代,又面临新的问题。历尽风雨,来之不易的粤剧,能否在当今行当萎缩、缺乏经典、观众僵化、话语弱势的困境之下,再次绝处逢生?

与其去猜测无法回答的问题,不如回过头来,细看过往的每一次绝处逢生,在历史的皱褶处寻找或可发芽的种子。

2

清廷禁戏,粤剧遭遇灭顶之灾

首先来回顾清代的那一次最暴力的劫难。

粤剧的起源众说纷纭。广义上的算法,从明代的“广东大戏”算起,则有五百多年历史了。粤剧表演从官话转为白话,与本土艺术、文化相结合,形成真正的以粤语方言演出的地方戏剧,不过近百年的事情。这也是狭义上的,或者说是我们今天日常所说的粤剧。

粤剧发展历史的界定存在各种争议,本文不述。可以认定的是,明清时期广东大戏已很繁盛。乾隆十九年有广州《竹枝词》写到:“梨园歌舞赛繁华,一带红船泊晚沙。但到年年天贶节,万人围住看琼花。”这里的红船就是粤剧艺人沿珠三角水网下乡演出乘坐的交通工具,琼花则是据传在明代嘉靖年间就创建于佛山的粤剧行业组织。

此时虽然歌舞笙箫不息,但民间反清复明的烽烟一直在蔓延。咸丰四年(1854)粤剧艺人李文茂率领一众梨园子弟起义,响应太平天国运动,并穿戏服作战,意为恢复“大明衣冠”。当时的粤剧尚武,粤剧艺人武功了得,骁勇善战。李文茂兵团一度势如破竹,自辟疆土,自封国号。后因寡不敌众,起义失败。

此时,粤剧遭遇了灭顶之灾。

“李文茂的反清起义,使清朝统治者迁怒于粤剧艺人,当他们把李文茂的起义军镇压下去后,就回过头来把屠刀挥向粤剧艺人及组织机构。他们下令解散粤剧戏班,禁演粤剧,焚毁粤剧的大本营佛山琼花会馆,还采取反革命的两手策略,残酷地捕杀和阴谋诱杀粤剧艺人,并以官禄笼络少数艺人为他们效劳,以此分化瓦解粤剧队伍。在清朝统治者的高压政策淫威胁迫下,粤剧艺人有的被集体屠杀,群葬于铁铸的 ‘铁坵坟’中,有的埋名隐姓逃遁穷乡僻壤求生,有的被迫离乡背井远渡重洋逃亡东南亚各国,有的到外江班 ‘插掌子’客串演出,有的冒险在街头巷尾演出,形同乞丐卖艺乞食,如遇官差隶役,立即狼狈逃亡,情形至为悲惨。”(赖伯疆、黄镜明《中国戏曲剧种史丛书*粤剧史》)

3

哀鸿遍野之下粤剧艺人的生存

关于粤剧艺人到外江班“插掌子”客串演出,老艺人刘国兴有过更详尽的口述。

“当时,一部分尚留在广州的粤剧艺人,因生活无着,曾偷偷到四牌楼魁巷的汉、湘、闽、赣戏班艺人组织的梨园会馆,与汉、闽、湘、赣戏班的艺人联系,希望能在他们的戏班中找到依托,暂维生活。梨园会馆亦因开展业务需要,乐于吸收他们。粤剧及粤剧艺人,遂获保存下来。粤剧艺人托庇在梨园会馆下 ‘插掌子’,生活异常困苦。老艺人如名花旦细明、江南杏等,虽然在 ‘插掌子’时仍担任正印的角色,但每演一套戏,所得不过一百钱左右;下层演员,每套戏收入不过五十钱。很多艺人,往往一天须赶两个台或演两套戏,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后来, ‘插掌子’的粤剧艺人逐渐增加。他们逐渐脱离汉、湘、赣、闽戏班,独立组织粤剧班;演的虽是粤剧,挂的却是 ‘京班’的招牌。在与订戏的主方签立合约时,也写着 ‘京剧若干本’等字样以避过禁令的约束。(刘国兴《戏班和戏院》)

这段寄人篱下的辛酸,也是粤剧人“留得青山在”的心志。赖伯疆、黄镜明《中国戏曲剧种史丛书*粤剧史》指出,因为粤剧人的被迫流动,这段历史也有其积极作用:促进了粤剧向农村深入发展,促进了粤剧向海外传播,促进了粤剧与外来剧种的交流。

不屈不挠的粤剧人一直不放弃在各种场合演戏的机会。清同治七年(1868),时任两广总督的瑞麟为母亲贺寿,请戏班到总督府演戏。男花旦“勾鼻章”和武生邝新华一起演《太白和番》。老夫人很喜欢勾鼻章,收他为“义女”,“勾鼻章”就向瑞麟求情。此时清廷亦希望民间更多太平歌声,对粤剧虽没有明文解禁,但气氛渐渐缓和。就在这一年,吉庆公所成立,代替被焚毁的琼花会馆,成为管理戏班“卖戏”的营业机构。

光绪十年(1884),广东八和会馆成立,粤剧进入全面复兴及长足发展的时期。行当齐全,名伶辈出。武生邝新华、蛇公荣、公爷忠、花旦勾鼻章、仙花发、扎脚文,小武大和、反骨友、崩牙启,小生师爷伦、金山恩,丑生鬼马三、生鬼毛、豆皮梅……如今虽难留影像及声音,那一个个生动的名字,也令人遥想风华。

专栏作者·钟哲平

岭南文化学者,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喜欢看戏,不太懂戏,也不算痴迷。因为钻得不深,所以有疏离感。没有匠气,只有欢喜。如同隔着河流看彼岸的华灯,和影影绰绰的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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