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不同学科不应隔阂——
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饶宗颐先生的学养,他涵盖领域之广也是近世少有,从史学、文学、经学乃至甲骨学、秦简学、敦煌学诸多领域均有涉猎并有独特的见解与建树。收藏周刊记者翻书倒柜,寻得一本《文学与神明——饶宗颐访谈录》,这是一本多年前收录其对不同领域见解的对话著作,现将部分谈及绘画的观点筛选如下,并结合其他著作,根据版面需要个别调整提问方式,以饕读者。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晚明画家达到一种无意的“解脱”境界
问:文人面的出现,在一定意义上,是否可以说改变了绘画的质性?
饶宗颐:今天似乎是一个学、艺隔阂的时代。自专门之学兴,学术与艺术,也就分了家。但以往学人、词人,甚至画人,往往三位一体。例如,晚明时期的画家,他们的才艺都是多方面的,而且几乎没有一个不是诗人。我们看陈田的《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七),从王时敏到张穆,都是诗人而兼画家。他们有的也是艰苦的学者。例如金陵八家之首龚贤,“笔墨之暇,赋诗自适。诗又不肯苟作,呕心抉髓而后成”。并为《全唐诗》编撰做了前驱性工作。他们既能够把握某种艺术的特殊性,能够扶发其内在本质及真义,又能够在实践中把握“旁通”法则并有所创造。偶尔有一些理论,也是亲身体会到的经验结晶,而不是空洞的理论间架。他们的看法是,学即在艺之中,离艺便没有了学。这一点很是重要,应该提出详细讨论。
问:中国绘画史上,画家之心灵创造,哪一个时代最值得称述?
饶宗颐:晚明是一个可歌可泣的时代,亦是文学和书画艺术最有卓绝造语的时代。这一时期的画家,最大特点是士气的表现。他们具有独立的性格和人格。他们把精神寄托于绘画。或养晦庭庐,与木石为偶;或游情山水,而通入空门。既不受过去画院中画题的限制,又不受当时政治上人事的约束。精神独与天地相往来,萧然之极;浸润于无畏(无所惧)、无为(无所求)的生活中,去作纯艺术的追求。实际可谓已达到一种无意的“解脱”境界。
问:那时期的画风有什么特点?
饶宗顾:明代画风,自吴派以后,即有复古的倾向。从唐寅至丁云鹏,都喜欢临摹宋人。唐氏之师法李唐,尤为显著。可是自崇祯以至明亡之后,画人大都走上元人荒率的道路。因为没有画院的规范,文人们每将画材和诗意拍成一片,各人各自握其龙蛇之珠,各走一路,不受六法在格律上的限制。这倒形成了画家自己的特色。
正如胡琪序石涛画谱所说:“且数十年来,仰观俯察,益自解脱。惜事笔墨,而死生醉饱于历代名流之堂奥;又久进乎技矣而旁通之,及乎巧矣而拙成之。笔之所至,非往古成法所得而羁糜之也。”不仅清湘(石涛),其他画亦走这一路向,以求自我解脱。他们可以“更改烟云作画师”(担当句),大自然在他们手上可以随意安排。他们不是照现状来描写,而是通过心源的酝酿,夺胎换骨,变熟为生,好像佛法“转识成智”的本领一样。
出于沉思翰藻谓之诗
出于气韵骨法谓之画
问:将天地山川当做粉本,或者一种写生用途,应如何把握此粉本并使之为我所用?
饶宗颐:盈天地之间,皆面材也。“粉本不在画中而在天地”(钱牧斋《题间照法师面册》)。天下有大美而不言,能言之者,非画则诗。画人资之以作面,诗人得之以成诗。出于沉思翰藻谓之诗,出于气韵骨法谓之画。
每个画家,从不同的山水体会,因之形成不同的面目。所谓古人真本,即在天地之间。直接把自然界看作图画的粉本,以自然山水代替古人真本,来得更直接。所以,每个画家各自寻觅他们的天地,“自然”便是他们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对象。画家自模仿入手,而以能师法造化为最后成功阶段。从大自然获得新的启示,悟到特殊的技法,才有崭新的创获。明季以来,画家各因不同的机缘,从不同的山川,取得奇峰,以打草稿,以构成他们的独特风格。即远郊小景,亦可取得灵感。
写字宜先习篆,从一画做起
问:书画与绘画关系几何?
饶宗颐:张彦远以为书画异名而同体。曰:“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书以传意,画以见形。又以六书中之有“象形,则画之意也”。传意、见形,功效固殊,而以宣扬教化,其道则一。
作书运腕行笔,与气功无殊。精神所至,真如飘风涌泉,人天凑泊。尺幅之内,将磅礴万物而为一,其真乐不音逍遥游。何可交臂失之。
问:今日书界,重振书风,对于悬针体,有无必要加以提倡?
饶宗颐:写字当以篆法植基。五代、北宋人多致力于此。徐铉小篆,画的中心有一缕浓墨,可见行笔用力之直。北宋书家章友直(伯益)工篆法,为太学篆石经,执笔由高处直落到地如引线。传于其女,王荆公称,堪与斯、冰学相上下。故写字宜先习篆,从一画做起。反复练习,以养其力,以培其势。一画分横笔、竖笔;方圆,由此而生。一生二,二生三,故篆法为一切书之母。不从此门人者,笔不能举,力不能贯,气不能行。石涛论画,起与一画,书法之理,亦有同然,切不可忽。日本书法,自奈良时代以来,由于王羲之笔迹之传人,大尚“王样”;至五山僧人乃起变化。一山一宁善颜鲁公屋漏痕之法。其弟子虎关,尤好山谷。虎关《跋山谷真迹》云:“黄字顺篆法,有梵画……顺篆可以矫俗,梵书非黄子所学,则至神之品与之偶合。”点出黄书已顺篆法,可见写字应以篆书为基础。顺篆一义,可供长思。
字的外形是“势”,而内在条件却是“力”。势是文,而力是质。文与质两不可废。力的养成,“顺篆”正是关键功夫。有势无力,只是虚有“字样”而已。虎关能看出山谷行书中有篆法,眼光独到。
中年习画依归元代画家,尤喜钱选
问:为何以“选堂”作为自己书斋之名?
饶宗颐:我平生做学问,种类繁多。自幼接触文学,最喜南朝萧统所编之《文选》,三十年来凭借此书讲授古代学问。中年时重新学习绘画,依归元代画家,尤喜钱选。六十岁退休之后,羁旅法国,与西方学者讨论上代宗教。敦煌本老子化胡经中,第十一变词说道:“洪水滔天到月支,选擢种民留伏羲。”其中的“选耀种民”的说法,与希伯来Chosen people相似,可将它视为中国道教徒创世纪理论来解说。其中认为,洪水过后,人类种民只剩下人王伏羲,有如西方之挪亚,这种说法至今仍旧存在于苗瑶神话之中。
前年游历吐鲁番,在其博物馆中看到伏羲女娲交尾之图画数十幅,图中所表达的意思,似乎也暗示着人类祖先有再生之义,亦为古代西域有伏羲种民的传说提供了有力的证据。那么,“选耀”的说法也有可取之处。我以“选”字命名吾堂,是为了警示自己“学有三变”。友人皆认为此种说法非常好,所以记下此文以示后人。
(本文部分内容据《饶宗颐学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