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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拟像”时代:谁在模仿谁?
日期:[2026-04-26]  版次:[A08]   版名:[收藏周刊]   字体:【
■《弗洛伊德机器人:数字时代的哲学批判》,刘禾 著,何道宽 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5年8月。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

刘禾的《弗洛伊德机器人》并非一部关于机器人技术的寻常著作,而是一把以精神分析与哲学批判锻造的钥匙,试图打开“数字媒介与无意识的未来”这扇隐秘之门。它的核心追问直白而锋利:当机器学会模仿人,人的“无意识”是否正在被机器悄然改写?这一追问,恰好切中了艺术与科学在未来发展中最根本的张力——当创造的工具与创造的主体都面临重新定义,人类还能守住什么?

《弗洛伊德机器人》贡献了一个关键概念:“人机拟像”。刘禾认为,机器人不只是技术与人的合成,更在于人机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模仿的无限循环。这种循环的产物被她称为“弗氏人偶”——一个内心世界被技术逻辑穿透、无意识与数字系统深度耦合的混合体。这一洞察解构了人机二元对立的常识:机器并非被动模仿人,它也在重塑人对自身的理解——包括欲望、偏见乃至无意识的运作方式。书中揭示,空格符的引入使语言从连续的思想流被切割为离散符号,语言由此被数学化、去意义化,为机器的计算预测奠定基础。当机器通过统计学习试图重新“掌握”意义时,它实际上在制造一种“控制论无意识”——算法以其无意识的逻辑预设用户的选择,让人产生“自由意志的幻觉”。人机关系不再是主客对立,而是一种彼此构建、循环内化的精神缠绕。

将这一框架投向艺术领域,冲击是剧烈的。艺术曾被视作人类精神的最高领地——创造力、想象力、情感表达,如今正被算法步步侵入。AI可以模仿巴赫的风格创作音乐,生成伦勃朗式的绘画,甚至为未完成的交响乐补全乐章。然而,刘禾的框架提醒我们,问题不在于AI能否“创作”,而在于“人机拟像”的循环是否已经让“什么是真正的创造”这一标准被机器重新定义。AI生成的图像并非源于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感知,而是数十亿张已有图像的二次重组——它是“互联网集体记忆碎片的拼接”。当机器生成的东西被广泛认可为艺术,艺术的评判标准及其背后的价值体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位移。艺术理论家追问:“原创性”还是有效的批评概念吗?如何重新界定“创意”?这些追问正是“控制论无意识”在艺术领域的投射——当创造本身被算法逻辑穿透,艺术是否还能被纯粹地称为人的精神表达?

读罢《弗洛伊德机器人》,最令人深思的不是作者给出的答案,而是她提出的问题。当“弗洛伊德机器人”成为我们与ChatGPT等大模型交互时的日常现实,刘禾近二十年前的预言正在加速应验。在艺术与科学的未来交汇处,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种“后人类”的共生关系。出路不在于抵抗技术,而在于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刘禾曾引述维森鲍姆的洞察:用户与聊天机器人的互动,其实是将自身愿望、幻想投射到机器上的过程。我们在机器人身上看到的“智能”和“情感”,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的镜像。艺术的未来,也许终将走向同一个方向:不再试图划清人与机器的边界,而是在边界模糊的前提下,重新为“人”寻找一个值得坚守的位置——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而是能够反思自身、敢于质疑技术逻辑、保持批判意识的行动者。机器的镜像映照出人类的自恋与渴望,而人的影子则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关于意义、价值和未来的选择权,终究不能全部让渡给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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