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南北朝佛教造像研究的核心实物遗存，青州龙兴寺窖藏佛像凭借标志性的“青州微笑”长期引发广泛关注，日前，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邹清泉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专访，从审美源流、丝路传播、风格演变、社会文化等多维度系统剖析青州造像的美术史价值。邹清泉认为，“青州微笑”造像是本土审美与丝路文化交融的体现。
青州造像并未完成本土化
收藏周刊：本次展览以“青州微笑”为核心传播符号，从美术史角度，该形象在南北朝有怎样独特审美与时代价值观？
邹清泉：南北朝是一个佛教信仰盛行的时代，维摩、法华、弥勒等普遍流行，上至王公贵族，下及普通百姓，开窟造像成风。在早期造像中，佛像多以庄严肃穆示人，北魏后期，洛阳地区已见有含笑的佛陀、菩萨、弟子、供养人造像，并逐渐传衍于北方各地。这种含笑佛像的出现，寓示了佛教信仰的一次重要变化，“微笑”架起了佛陀与信众之间的桥梁，两者之间的距离得以消融。
收藏周刊：麦积山的微笑造像和青州同期，二者有无关联？
邹清泉：麦积山石窟北魏、西魏时期多见含笑的佛像、菩萨、弟子、供养人，两地虽然相距遥远，但也可能存在间接的关联。麦积山石窟造像深受洛阳影响，西魏文帝元宝炬皇后乙弗削发为尼并迁居麦积山后，又有大量洛阳工匠随行迁入，将洛阳已臻于成熟的泥塑技艺携入秦州（今甘肃天水）。从现存遗迹看，洛阳的造像不仅影响了麦积山、莫高窟，也有较大可能及于当时的青州地区。
收藏周刊：有观点认为，佛教传入中国，艺术风格的脉络大致可以理解为“犍陀罗—笈多—云冈—龙门—青州”，而到了青州造像，则基本完成本土化？
邹清泉：各大石窟风格并非单线先后传承，而是多线交错、互相影响。青州造像虽出现中式审美倾向，但实际上并未完成本土化，域外特征依旧明显。其中一些北齐造像依然可见昌达、贾马尔普尔、戈文德纳加尔等地出土马图拉佛像的特点，尤以其中薄衣贴体的“曹衣出水”式佛衣最为典型。
丰满圆润在这时成为主流
收藏周刊：是否可以从曹仲达的“曹衣出水”和张僧繇的“面短而艳”梳理出“胡貌梵相”到“改梵为夏”的造像本土化？
邹清泉：二者边界很难完全割裂，存在风格交融。史料记载各有侧重：曹仲达“曹家样”核心是衣纹，薄衣贴体如出水焉；张僧繇“张家样”核心是面部，特点是“面短而艳”，丰满圆润。青州造像同时兼具二者特征：衣纹是“曹衣出水”，面部则“面短而艳”，并非单一风格。以陆探微为代表的“秀骨清像”在萧梁时期逐渐被“张家样”取代，一方面是梁武帝崇佛，海外僧众将印度造像新样携入建康（今南京），带来审美新风；另一方面大众审美循环更替，丰满圆润在这时成为主流。
收藏周刊：造型风格转变能否理解为依托海上、陆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本质上其实就是对外交流的结果反映？
邹清泉：直接相关。陆上丝绸之路曾一度主导甘肃、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等北方地区早期造像；海上丝路则从南海经交趾、广州、泉州等一路抵达建康（今南京），影响及于东部沿海及南方各地，山东青州造像也直接或间接受到影响。
微含笑意是当时民众理想的佛陀形象
收藏周刊：“曹衣出水”此前仅存文字记载，青州造像是否可以说是国内唯一雕塑实物遗存？
邹清泉：是最重要实物佐证之一。1996年青州龙兴寺窖藏出土，宿白、金维诺等老一辈学者对这批遗存极为重视，认为这一发现填补了美术史的空白，将其中的部分北齐造像作为追溯“曹家样”的实物依据。但青州北齐造像的五官、衣纹、肉髻等并未完全照搬外来造像样式，具有“改梵为夏”的再创造的特点。与之相对，南朝“褒衣博带”则是纯粹汉式佛衣，四川、南京地区见有相关遗存，本土化程度远高于青州。
收藏周刊：佛像最初由皇室、大族出资营造，民间集体造像风气何时兴起？青州大量带供养人题记造像反映了什么社会风气？
邹清泉：供养人体系分两条并行脉络，首先是皇家、世家大族造像：他们实力雄厚，一般独立开窟、造像，如云冈石窟昙曜五窟、龙门石窟宾阳中洞、莫高窟第220窟（翟家窟）等；其次，民间结社造像：普通百姓财力有限，遂自发“结邑”，十几至百人不等，集资立碑造像，依所出钱数决定供养人像的大小、序次、形貌，青州地区亦不例外，百姓集资造像，或求远离苦厄，或求身后冥福，这些体态端庄、慈眉善目又微含笑意的佛像，正是当时民众心中理想的佛陀形象。
收藏周刊：“彩塑一体”是青州造像的独有特色吗？
邹清泉：“彩塑一体”虽然并非青州独有，但其保存完好、绘制精细、色彩丰富，视觉效果突出，成为其标志性特点。其中尤以法界人中像最具代表性，于佛身之上描绘佛陀说法、听法菩萨、恶道场面等，形象地表现了“无尽平等妙法界，悉皆充满如来身”的法界现于佛身的景象。而且，这种将绘画施于石雕的手法罕见于其他地区，可视为青州造像的一个特色。
中国古代的雕塑杰作与西方雕塑
同样是世界美术史的重要一环
收藏周刊：如何整体定位青州造像在国内雕塑史的地位？
邹清泉：中国历史上曾发生过几次法难，寺院大部被毁，青州造像得以存世，赖以其在北宋天圣年间人为的埋藏，完整保存了早至北魏永安二年（529），晚至北宋天圣四年（1026）的造像，这批造像完整保留了北魏至北齐风格演变的脉络，尤其是其中“曹衣出水”风格的造像，弥足珍贵，是研究南北朝佛像风格迁衍流变的重要实物资料。
收藏周刊：西方学者罗森见过青州造像后称世界美术史需要改写，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邹清泉：杰西卡·罗森（Jessica Rawson）教授对青州造像之美的高度赞叹，并非否定现有美术史框架。在青州造像之外，敦煌莫高窟第45窟彩塑菩萨、天龙山石窟第9窟石雕菩萨、大同华严寺下寺薄迦教藏殿辽代彩塑胁侍菩萨、四川安岳毗卢洞彩塑水月观音等，都是令人震撼的作品。这些中国古代的雕塑杰作与西方国家的雕塑同样是世界美术史的重要一环。
收藏周刊：不少人将希腊罗马石雕奉为雕塑经典，甚至认为中国古代没有成熟雕塑，这个认识误区如何破？
邹清泉：中国雕塑源远流长，从石器时代以来，陆续见有红山文化女神泥塑、东汉四川乐舞陶俑等精彩作品，南北朝时期精湛的雕塑技艺正是长期工艺积累的结果。中西雕塑的差异，其一受限于材料：西方所产云石质地细腻，极为适合精细刻画；中国所产砂岩、灰岩、青石等，颗粒相对粗糙，难以精雕细琢；但在玉石雕刻上有集中体现，历代不乏卓越作品，工艺不输西方大师。其二是礼制与审美：礼制雕塑一般不事雕琢，取其神韵，以雄浑、庄严、肃穆为上；后期所见汉白玉石雕，刻画精细繁缛，但肃穆威严尽失，完全沦为审美对象。另外，中国古代雕塑工匠极少留名，仅偶见名款，书画落款北宋以降才逐渐普及，雕塑作品缺少作者名识，也是古代雕塑成就为人忽略的一个原因。
人物介绍
邹清泉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出版著作：《虎头金粟影——维摩诘变相研究》《北魏孝子画像研究——〈孝经〉与北魏孝子画像图像身份的转换》《行为世范——北魏孝子画像研究》《文殊堂——曹元忠时代佛教文化与视觉形象个案研究》《中国佛教美术论著引得》等。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詹今朝对本版内容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