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框（东莞）

七点半，我赴约到老吴家，取他要送我的钓具。老吴连续两届钓赛拿第一，整套竿、线、鱼护置办下来，花了好几万。

我刚推开门，老吴拎着一只黑色音响往门外冲。一串钥匙朝我掷过来，我慌忙抬手接住。

“去哪？”

他脚步不停，跨上电动车：“钓具放储物间，自己拿。”

这不像平时的老吴，我骑车跟上。

车穿过街巷。水边的老吴永远静，持竿、抛线、收鱼，动作一板一眼，只盯着水面，整日不说几句话。旁人说他赢比赛，赢在沉得住气。

电动车停在文化广场。车轮还没停稳，四五个穿彩衣的妇人围上来。

“今天迟了两分钟。”

老吴摸着头笑：“对不住，耽搁了。”

他下车拎音响，插电源，按开关。乐曲炸开，广场各处的人聚拢，站成队列。老吴站第二排侧边，是队伍里仅有的绿叶。

《最炫民族风》《一起摇摆》《2002年的第一场雪》，一曲跳完接着一曲。

水边垂着的头仰起来了，抬手，摆胯，踏步。肚腩随节拍起落，一众彩衣妇人中间，就他一身素色。领队站在前排，动作舒展，某拍他慢了半拍，领队回头笑，他也笑，旁边彩衣妇人哄一下。老吴盯着领队的身影，步步跟紧，很快追上了拍子。

我在广场边缘坐了一个半小时。汗水浸透他后背衣衫，留下深色印记。

舞蹈结束，他挨个和舞者道别。

“学习蛮快的嘛，明天别迟到哦。”

“放心吧，明天一定准时。”

闲聊时，我才摸清前因。和他相伴三十年的妻子离世，子女定居外地，常年不回。屋子空了大半，他扎在河边垂钓，一坐一天，不说话。一次广场音响故障，老吴正巧进过，上前拆开外壳，摆弄线路，机器重新出声。领队邀他留下，帮忙搬运设备。他应下。

起初只搬音响，坐在一旁观望。日子久了，脚跟着旋律挪动，肩膀也跟着晃了起来。

如今的广场舞节奏轻快，年轻人也常来。声响裹着晚风，落在每一个抬手踏步的人身上。五十五岁的老吴，踩在节拍里，紧绷多年的身子松了。

他不再执着鱼竿与赛事。

夜色漫上来，广场灯光次第亮起，旋律依旧活跃。老吴站在第二排，抬手，摆胯，踏步。汗水从鬓角淌下来，在下巴尖悬了一会儿，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