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宇诗
成长,原来是一场无人旁观的独行。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青春的叙事应当伴随着掌声与喝彩,以为每一次踉跄都会有手臂从旁伸来,稳稳托住正在坠落的自己。直到岁月不动声色地剥去一层层幻想,我们才渐渐看清那道最核心的命题:如何与残缺的自我长久共生?如何在无人搀扶的旷野里,一砖一瓦地搭建起独属于自己的内心秩序?
我曾长久地困在向外索取的牢笼里。自我价值像一株没有根系的浮萍,全然依附于外界的标尺。旁人一句轻浅的评判,便能在心底掀起经久不息的骇浪;一次微小的挫败,便足以让前路在想象中遍布险滩与暗礁。我用近乎苛刻的标准捆绑自己,追逐着无懈可击的表象,将情绪的支点尽数交予他人的目光。那时我所理解的成长,是获得所有人的首肯,是完美避开所有挫折,是永远有一双手为风雨兜底。我等待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救赎,期待某一份外界的暖意能替我抚平所有褶皱——却忘了人心的风浪,终究只能自渡。
生活的磨砺向来是不动声色的。它不敲锣打鼓地宣告自己的到来,而是在无数个沉默独处的时刻里悄然渗透。是独自面对病痛昏沉的黄昏,自己量体温、自己倒热水,窗外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照亮自己的孤寂而亮;是独自消化无人共情的迷茫,许多话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咽回,因为知道说出来也未必有人能懂;是独自咽下不被理解的委屈,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再一寸寸自我消解。这些时刻如细密的刻刀,一点点拆解着我固有的认知。我逐渐意识到,人生本就没有永恒的搀扶。同行者只能相伴一程,他们有自己的风雨要挡,有自己的路要赶。能够贯穿整个旅途的,唯有自己。世间诸多困境,旁人只能旁观,消解内耗、抚平创伤、重建底气,无一不是只能向内完成的功课。人心的风浪,终究要靠自己那艘船来渡。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彻底放下对自我的苛求,依然会敏锐地捕捉到自身的缺憾与不足。但心态已然完成了某种本质性的重构。从前,他人的一句质疑便足以将我推入自我否定的深渊;如今,外界的声音再嘈杂,也无法真正撼动内心的那杆天平。我学会了区分客观的评判与无谓的偏见,学会了允许自己拥有软弱、迟疑、不完美的时刻,不再强迫自己每时每刻都坚硬如铁、滴水不漏。接纳这个有瑕疵的本心,与那个不够好却足够真实的自己握手言和,是青春赠予我最厚重的一课。而缓慢地认可当下的自己,不急于抵达某个完美的终点,只是踏实地站在此刻的土地上,是穿越迷茫之后寻得的平和。
纵有万般不舍,也要与幼稚怯懦的旧我挥手作别;纵使前路迷雾横亘,亦要以本心为铠甲稳步前行。青春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通途,而是一场不断跌倒、不断重建的漫长修行。就像青葵,在泥土深处独自扎根时所积蓄的坚韧,本身就是长久温暖的光源。向外求的光,终有熄灭的一日;向内生的光,才能照亮一生的长路。
那些曾经视作绝境的坎坷,隔了年月再回望,不过是人生长卷里一抹浅淡的涟漪。当初以为迈不过去的沟壑,如今看来,也只是成长必经的地形。青春真正的成熟,不在于从此全无伤痛、刀枪不入,而在于历经风雨之后,依旧拥有蹲下来抱住自己、将碎掉的勇气一片片黏合的能力。不必渴求外界的偏爱与支撑,自己便可成为自己的屋檐。
我们终究要挣脱向外索取认可的那份执念,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沉静地扎根,向着光的方向,以独立而完整的一颗心,慢慢走完那漫长的山海。自筑的心疆,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故乡。
(云浮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