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惠军明(陕西西安)
进入秦岭后首先见到的就是满地的落叶。厚厚的有几层,踩上去很柔软没有声音。薄的地方露出青石,叶子贴着地面,被人们踩过后就变得破烂不堪了,边沿向上翘起,好像一本本被撕毁了的书。秦岭秋天并不是从树枝上才有的,而是从地面上开始的。你最先看到的就是掉落下来的那一批叶子。
弯下腰捡起一片黄栌叶,黄栌叶呈掌状五裂,边缘有钝齿。它的红色分布不均,茎部还是铁灰色,叶脉处是淡黄色,裂片顶端呈赭红色,好像燃烧起来一样。仔细观察颜色之间的界限时,会发现它们就像墨水一样渗入到湿润的纸张中去,并且没有一条明确的线条。翻过叶子背面之后,发现是银白色的,并且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叶脉凸起的样子很像珊瑚骨,在叶子柄处向四周延伸出去。整片叶子的形状很规则,好像被人修剪过一样,只留下背面的叶络没留下时间的痕迹。
一片秋叶的颜色是它的履历。春天的时候是嫩绿色,夏天则变成深绿色了,而在这期间里,叶子一直在做加法:攒糖分,纳光能,替树干把水分一分一厘地运到高处。到了秋天,树木就不再给叶片输送水分,光阴便掐断了输送的通道。绿素撤走,黄酮与花青素浮了上来,满山的红与黄,其实是叶绿素退场之后露出的底色。所谓层林尽染,不过是每片叶子都在缓慢地交代自己的工作。每一棵树都在结账,清偿整个夏天的赊欠。
秦岭的叶色比别处复杂,因为树种太杂。黄栌是红色的,红得让人觉得血液都在里面流淌,红得好像果实快要破裂了;栓皮栎的黄色很钝,很哑,像是旧书页,像磨光了棱角的铜器,结实耐用;五角枫的红色比较深沉,好像加了一点赭石,心事重一些;漆树的红色带有紫色,在边缘的地方会先卷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圆柱体,像怕冷抱着自己。满山遍野各种各样的叶子中,并无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即使是同一棵树上,朝南的一面树叶很快就会变成红色,而背阴的一面却还处于犹豫之中。树们不着急。秋天在山里没有统一的时刻表,每一片叶子都是自己独自走到终点的。
风吹来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从高处旋转着落下。我看到它飞行的过程是这样的:先是被风吹了起来,短暂停留之后就斜向降落,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掉到了树枝之间,又被更小的树枝挡住了一下,最后落到了对面的一块青石上。我忽然想,这片叶子从春天萌发到现在,见过秦岭的整个夏天——见过山洪卷过谷底,见过松涛在月下翻滚,见过野猪在小径上蹚出的泥印。它是从这片山林的年月里裁下的一个截面,如今裁好,落了地。那些目睹过的光景,都收进叶脉里,拧成了一个干缩的签名。
整个秦岭的秋天,都铺开在这些不足巴掌大的造物上——季节如何周转,生命如何结算,风如何把时间吹成具体的形状。你弯腰捡起一片,就翻开了一页秋天。你直起身来,满山都是这一页的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