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宾美术学院曾是国内美术家梦寐以求的艺术殿堂。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学习苏联从巡回画派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成为了当时中国美术探索现代化的重要路径。因此,国家先后选派了七批美术人才赴列宾美术学院留学。1955年,任教于中南美术专科学校的郭绍纲成为了国家选派的第三批美术家之一,入读列宾美术学院油画系尤·涅普林采夫画室。
留学归来后,郭绍纲历任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副主任、美术教育系主任、广州美术学院院长。他的油画艺术秉承了欧洲的油画传统,以现实主义视角创作了一批批精品力作,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他将源于前苏联的油画艺术转化为自身的艺术语言与风格,为油画民族化的探索提供了一个可供选择的方案。
日前,现年94岁的郭绍纲先生接受了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的专访,他回顾了列宾美术学院当年对中国美术的影响。尽管到了耄耋之年,但他依旧与时俱进,时刻关注科技的发展,认为在AI时代,审美的判断力变得尤为重要。
1 我们绘画讲究写意,但也需要扎实的速写功力
收藏周刊:您到列宾美院之后,在绘画上学到的最重要的方法是什么?
郭绍纲:最重要的是学习他们如何深入生活。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就是对生活的真实反映。列宾曾和弟弟还有另一位画家前往伏尔加河,亲自和纤夫们生活在一起,与他们交朋友、画速写,最后综合创作成了这幅作品。这种深入生活的创作方法,对当时的中国美术指导思想起到了相当大的推动作用。
可以说,到了俄罗斯,我才真正见到埃尔米、伦勃朗、苏里科夫等艺术大师的经典油画原作。这些画家的素描基础都是一流的,正因基本功深厚,他们运用色彩才能娴熟自如。我们绘画讲究写意,但也需要扎实的速写功力,这样作品才能气韵生动。
收藏周刊:能不能说列宾美院的艺术对我们的影响,最关键的就是素描的创作方法?
郭绍纲:造型艺术的范畴是多方面的,不只是油画、素描,还有雕塑、工艺美术等等。俄罗斯艺术给我们最大的启发,其实是创作的整体感和艺术的深刻性。油画笔法想要运用自如,需要在素描的书写方面多下功夫磨练。就像中国画的笔墨,大家都用毛笔蘸墨汁,但调子、层次、墨色变化和笔触都各有不同,有经验的人用笔自然流畅,缺乏经验的话,作品就会缺少气韵。现在不少创作者都缺乏艺术概括力,这其实是区分艺术水平高低的一个关键要素。
收藏周刊:我们总觉得油画要画得厚重,就需要厚涂,但细看列宾美院的作品,会发现他们用笔用色其实很薄,有些地方甚至寥寥几笔,就把厚重感塑造出来了,这是不是有什么关键的处理方法?
郭绍纲:油画笔法的厚薄,本质上由创作者的概括能力决定。如果能用薄的笔法实现画面的概括表达,就没必要刻意画厚。有些创作者能力不足,却想刻意显示自己的气派,在画面上乱涂乱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当然,笔法厚薄也和画家的个人风格相关,技巧的运用、风格的塑造、气度的表达,都能通过笔法厚薄来体现。真正的艺术创作,就和写文章一样,贵在简洁,用笔不多但意蕴深厚。
2 让每个同学都能树立明确的意识,作画时紧密联系实际
收藏周刊:您留学回来之后,在美术教学上,有哪些从留学期间学到的技巧和方法?
郭绍纲:我回国后从助教做起,教学上最核心的就是以画论画。学生的画作摆在眼前,老师逐一过目点评,能很直观地看出学生是否做到联系实际。比如模特摆好姿势,学生是依据实际观察作画,还是主观臆想、盲目磨蹭,一眼就能分辨,脱离实际的创作肯定是不行的。教学中还要留意学生是否有敏锐的观察力,能否精准掌握物象的比例和特征。所以,我核心的教学指导思想,就是让每个同学都能树立明确的意识,作画时紧密联系实际。如果学生没有自己的主见,看着别的同学怎么画自己就怎么画,这样是学不好绘画的。艺术创作首先要投入真情实感。看到人物身上生动、真实的美,就要把这份情感倾注进去,强调客观、内在与真诚。追求画面内在的深刻性:不能只停留在皮肤的表面感觉,还要能从外表看出皮肤下的骨骼、肌肉结构。比如颧骨的高低、下巴的长短,这些都是骨骼和肌肉的关系体现,要精准把握。
收藏周刊:您在书法方面也颇有心得,为什么会如此看重书法的学习?
郭绍纲:这个问题很有探讨的价值,古语说“书画同源”,这背后的核心,一是心源,也就是内心的本源,二是生活之源。比如画一棵树,树枝树杈是有生命力的,用笔的力度、线条的粗细,都是内心感受的直观反映。如果画树的时候,把枝干画得像直插到地里一样,就看不出自然生长的痕迹,树就成了一根冰冷的电线杆。树根和地面的结合要自然,这种观察需要作者有细微的感知。
尤其是在广东的气候里,树木的根须一条条扎进大地,画面感特别生动,如果能用简洁的笔触把这份生动自然表现出来,就捕捉到了自然之美。简洁准确的运笔更能捕捉到自然之美。
树梢的描绘也是如此,要虚实有度,让画面充满自然的生命力。这一切的关键,就是要感受生活、感受自然,让眼睛在生活中时刻发现美且关键还在于作者的观察力与表现力。
你提到的书法学习,其实和绘画的核心是相通的,书画同源,本质上都是美的结构的构建——绘画是具象的表达,文字是抽象的表达,核心都在于把握艺术和生活的紧密联系。我童年时就开始拿毛笔描红,描的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这类诗句,还借着描红同步学习数字。我从描红开始练习毛笔字,最初还要自己研墨,后来才用上了墨汁。其实研墨的过程,本身也是一个静心思考的过程。
3 任何时代的艺术家都要多读书,学习历史,关注社会
收藏周刊:您有关注当下AI的发展吗?
郭绍纲:我知道现在AI很热,作为一种现代技术,它在为创作人员提供便利方面一直在不断发展。但艺术创作的关键还是在于创意,而创意最终要经得起群众和同行的检验。
收藏周刊:过去想要成为一名艺术家,必须经过刻苦的基本功训练。现在AI发展迅速,想要什么画面效果,只要用语言描述就能实现。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培养艺术家,是不是就不需要再经过那么刻苦的基础训练了?
郭绍纲:并不是这样的。技术再高明,如果创作者没有足够的艺术修养,作品也容易变得简单、空泛。在AI时代,审美的判断力变得尤为重要,创作者的眼光、胸怀、文学修养和知识储备,都是不可或缺的。要把自己对历史、社会的认知和理解装进脑子里,才能形成属于自己的艺术判断力。所以我始终认为,任何时代的艺术家都要多读书,学习历史,关注社会。
[人物介绍]
郭绍纲
1932年出生,北京昌平人。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1955-1960年受国家选派赴苏联列宾美术学院留学,专攻油画。
历任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副主任、美术教育系主任、广州美术学院院长。1999年获得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荣誉教授衔及俄罗斯政府文化部授予的普希金奖章、奖状。2015年郭绍纲荣获广东文艺终身成就奖。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本版作品作者均为郭绍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