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
近期,“从涅瓦河到珠江——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藏郭绍纲作品展”在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举行。展览以“涅瓦河畔”“珠江岁月”“素描之路”三个单元,呈现郭绍纲先生横跨半个多世纪的二百三十余件作品。令人深思的是,展览中最具感染力的一批尺幅不大的素描习作:留苏时期的人体结构练习、归国后的油画素描稿、课堂示范手稿。这些用铅笔或炭条完成的纸本作品,以朴素而精确的造型语言,将一位艺术家毕生锤炼基本功的历程凝固于纸面。
作为新中国首批公派留苏的油画家之一,郭绍纲在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接受了完整而严苛的写实绘画训练。苏联素描教学强调“致广大而尽精微”,要求在整体与局部的辩证推进中建立起对形体、空间、质感和精神状态的全面控制能力。郭绍纲的素描——无论是《穿黑裙戴黑帽面纱的女人》中暗部的层次控制,还是人体素描中对结构转折的精确捕捉——无不体现出这种训练所锻造的视觉判断力与手眼协同能力。归国后,他长期执掌广州美术学院基础教学体系,先后出版《素描基础知识》《绍纲素描》等著作,并将大量重要作品捐予学校,为南方素描教学传统的建立提供了实物与理念的双重基石。
然而,当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爆发可在数秒内生成精准勾勒形体、光线甚至“笔触”效果的图像时,使传统素描训练的“基本功”是否仍然是艺术教育的必由之路遭受质疑?批评者认为,AI消解了造型能力的技术门槛,让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人也能生产出视觉上“正确”的图像;甚至有人提出,未来的艺术家只需学会“提示词工程”,素描可以退出历史舞台。
这一论断混淆了“图像生产”与“艺术创作”的根本差异。素描从来不仅仅是制造“像”的技术手段,而是一种深层的认知训练。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睦教授曾指出,素描的核心并非画出准确的比例,而是训练一种观察方式——如何在二维平面上建构三维空间的逻辑,如何在光影交错中提炼结构本质,如何在反复修改中形成审美判断。这种训练所生成的不是图像,而是艺术家本人:一个能够以视觉思维分析世界、同时以情感与理性共同组织画面整体秩序的“在场者”。人工智能可以模拟素描的结果,却无法替代画者在触摸纸张、感受铅笔阻力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的身体记忆与审美直觉。
郭绍纲先生恪守鲁迅先生所言的“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他的素描之所以能够超越技术层面的准确而具有精神性的感染力,正因为他将每一次素描练习都视为与对象之间诚实的、未经中介的视觉对话。这种对话包含了犹豫、试探、修正与顿悟——这些充满时间厚度的人性痕迹,在纸面上形成了算法无法还原的“笔触的呼吸感”与“木纹的触摸感”。
在AI工具日益渗透美术院校教学流程的今天,一种危险的倾向正在浮现:部分年轻创作者依赖算法生成素材,弱化了直接观察和徒手造型的训练。笔者走访多所高校的教学实践发现,在引入AI辅助工具后,那些最终能独立完成具有情感深度与原创性作品的创作者,恰恰是本科阶段坚持完成数百张素描写生的学生。这一现象警示我们:素描锻造的不仅是手头功夫,更是一种算法无法量化的视觉判断力——当海量图像涌来时,只有经过严格造型训练的眼睛才能识别出什么是真正有意义的形、什么是空洞的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