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的一件来自古波斯的“蒜瓣形银盒”,表面没有过多装饰,看似平常,但它几乎是最早那批承载跨越山海、连接中外贸易通道的实物见证之一。
广州,从建城伊始,便扎根于中华文明脉络与国家开放格局,既是中外文明互鉴的前沿门户,也是经贸互通的重要枢纽。这座被司马迁在《史记》中明确记载为“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的港口城市,究竟从何时起融入全球贸易网络?
“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昨天开幕,广州博物馆馆长吴凌云在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策划推出的“文物里的海丝印迹”系列报道专访时指出,广州之所以能成为千年商都,不仅因其拥有得天独厚的港口条件,更因其通过“珠江—西江—湘江—长江—汉水—南阳—洛阳”的内陆水路网络,将海外珍宝与内陆朝贡紧密相连。从南越王墓中的波斯银盒、非洲象牙、西亚乳香,到北宋的西村窑,再到清代的广彩瓷,广州的海丝遗产呈现出“起始年代早、文献记载多、遗产类型丰富、延续时间最长”的鲜明特点。尤其是南越王墓,堪称岭南文化的百科全书,其出土的文物也是中国早期海上丝绸之路最具体、最重要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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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丝绸之路本质是一条和平交往、互通有无的道路
收藏周刊:从现有广州出土与馆藏文物来看,和海上丝绸之路相关的早期物证有哪些?
吴凌云: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应该要首先捋清一些概念。海上丝绸之路固然和海洋、丝绸紧密相关,但丝绸只是代表性商品,随之流通的还有陶瓷、茶叶等货物,沿线依靠各个重要港口作为支点。它和陆上丝绸之路既有相似之处,也存在明显区别。陆上丝绸之路是典型线性文化遗产,线路节点清晰,途经兰州、酒泉、张掖、敦煌等一系列关键地点。
而中国古代海上贸易,长期以朝贡贸易为重要形态,各类奇珍货物最终流向王朝都城,西汉时期指向长安,东汉则指向洛阳,之后的历朝历代亦然。基于这套贸易体系,古代逐步建立起海事管理制度,市舶司等机构应运而生。
收藏周刊:在古代,沿海城市也不少,为何广州始终在对外交流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吴凌云:一个合格的古代外贸港口,首先要有优良的港湾条件;其次,要有内河航道连通广阔内陆腹地。从贸易物品流向来看:中国向外输出丝绸、瓷器等手工业制品;而输入的多是香料、珠宝、玉石、玻璃等物产。对古代中国而言,海上丝路也可以说是“珠宝之路”“香料之路”。海外渴求中国独有的丝绸、瓷器与茶叶;我们则需要域外的物产,这也决定了海上丝绸之路本质是一条和平交往、互通有无的道路。
从广州的地理格局来看,古代海外商船可经由珠江口进入珠江内河水道,唐宋时期货物多在南海神庙古码头一带靠泊,明清则延伸至海幢寺以及十三行一带。货物上岸之后,经过市舶司、市舶太监等官方机构查验,再依托珠江水系转运内地。其中西江通道尤为关键,经封开、梧州通往桂林,通过湘江接入长江水系,再经岳州、荆州向北,可达南阳、洛阳,这条水陆联运通道,就是广州连通中原的重要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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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迟秦汉,广州已经是东方对外交往的重要门户
收藏周刊:如果推荐海上丝绸之路的最早文物,您会推荐哪些?
吴凌云:有明确物证可确证的早期海丝遗存,以南越王墓出土的波斯蒜瓣形银盒为代表,器物可能源自古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6—前4世纪)。宿白等学者很早就关注这件文物,证明至迟秦汉,广州已经是东方对外交往的重要门户。南越王墓可以说是岭南文化的一部百科全书,也是中国早期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实物证据:波斯银盒、西亚乳香、带有两河流域工艺特征的金花泡、非洲象牙,这批出土文物,刚好可以和《史记》当中关于番禺商贸繁盛的记载相互印证。史料记载赵佗还曾把海外得来的珊瑚、奇珍进献西汉朝廷。
收藏周刊:学术界一般如何划分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阶段?
吴凌云:新石器时代、商代出现的海洋交往线索,只能算作海上丝绸之路的先声;我个人认为,在古代任何官方的对外贸易,都是以民间的密集交流为前提的,最早可能就是独木舟随洋流漂到某个地方,再随洋流漂回来,短距离的,但历代一点一点地交流积累而成。因此,真正成型的海上丝绸之路,以秦汉时期作为正式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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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墓出土的文物是岭南文化的百科全书
收藏周刊:从出土的乳香、玻璃珠这类舶来品,我们可以读出南越国时期海洋交往哪些特征?
吴凌云:南越王墓出土的文物是岭南文化的百科全书,其出土的文物也是中国早期海上丝绸之路最具体、最重要的物证。可以归纳为两点。第一,海外商贸的繁荣,建立在南越国相对和平稳定的社会环境之上,安定的社会才能够支撑跨地域贸易。第二,香料、珠宝这类海外商品集中出现在广州,在全国沿海考古发现当中,是非常突出的现象。
收藏周刊:海上丝绸之路除了货物交换,是否也存在技术层面的交流?
吴凌云:海上丝绸之路可以分为三个交流层次。第一层是物质交换,也就是以物换物;第二层是技术交流,陆上丝路的技术传播案例更加突出,中国的造纸、印刷、火药向外输出,域外工匠也会把海外铸造工艺带到中国;第三层是文化习俗与宗教信仰的传播,这一点在唐代表现得尤为突出,各类传教者来华,带来不同的思想与生活习俗。
收藏周刊:南越国输入大量海外珍宝,那当时广州本地向外输出什么,有没有丝绸这类商品?
吴凌云:汉代丝绸的工艺水平已经领先世界,马王堆汉墓的丝织品便是明证。南越王墓同样出土七大类二十多种丝织品,还发现了印花模板。古罗马文献中,也明确记录帝国上层社会使用来自汉朝的丝绸。
收藏周刊:南越王墓出土的海外文物,是否可以确定是通过海路传入广州?
吴凌云:从地理逻辑上看,这批舶来品经由海路抵达广州的可能性最大。当然也有学者认为,可能从中国西南丝绸之路这条陆路传入。我不能完全否定这一假说,但从证据链来看,海路是更简洁、更具说服力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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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持续繁荣的贸易港口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罕见
收藏周刊:对比泉州、宁波、扬州等港口,广州海上丝绸之路遗产,具备哪些独有的特点?
吴凌云:第一,开端年代早,西汉南越国时期就有实物与文献双重证据。第二,传世文献存量丰富,既有《史记》《汉书》这类官方正史,也留存大量商人、旅行者留下的记录。第三,遗产类型十分丰富,既有南海神庙古码头这类地下考古遗址,也保留怀圣寺、光塔、光孝寺、先贤古墓等地面建筑遗存。第四,延续时间超长,从汉代一直延续至今,今天的广交会,也可以视作古代海上商贸传统的延续。两千多年持续繁荣的贸易港口,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罕见。
收藏周刊:不同历史阶段,广州出土的海丝文物各自呈现怎样的时代面貌?
吴凌云:秦汉阶段,以南越王墓为代表;两汉时期大量海外工艺的玻璃珠在广州出土,成分检测证实其原料、工艺有不少来自域外。
唐代,代表性遗存是南海神庙,同时朝廷设立市舶使。德政中路唐代码头遗址,出土越窑、长沙窑瓷器,这些货物验货之后扬帆出海,远达波斯湾、东非沿岸,这些瓷器在海外遗址中也多有发现。
宋代,广州西村窑产品大量外销,在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新加坡都有批量出土,直观印证本地手工业产品参与海洋贸易的盛况。
到了明清,广彩瓷器、广绣、外销象牙工艺品、外销画相继兴起。外销画如同当年的明信片,把广州城市面貌、市井百态带到海外,海丝文物的线索非常清晰完整。
人物介绍
吴凌云
广州博物馆馆长。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李恺烨 罗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