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卓汶(肇庆学院)
钥匙是一家人的证明,只要它还在,家的锁就能被打开。
我一直想为我父亲写点什么,在我最想他的时候,每每此时,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说:“算了,下次吧”——我怕我写不好他,我更怕我写不出他。
遗忘的滋味很难受——无论是对于忘了人的,还是对于被忘的。但庆幸的是,在遗忘赶来前,我赛过了时间,把有关他的声响先行记下了。
父亲是这里的本地人,他腰间总有一串钥匙,有车的,有房的,有门的,最重要的是,有家的。
叮当叮当,是钥匙相碰的声音。
咔哒咔哒,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被裁切成长方形的光亮挤入玄关,父亲踩着碎银般的声音走了进来。 “哇唉,天都黑了,怎么没人开灯。”啪,客厅的灯亮了,爸爸回来了。
“你妈今日要加班,你哋食乜嘢啊?叫外卖定系我整畀你哋食?”(你妈今天加班,你们吃什么,叫外卖还是我煮给你们吃?)
“随便。”
“哦,那我就随便整啦。”
……
“妹妹啊,我煮好晒啦,放喺厨房,记得叫埋哥哥一齐,市场有事,先返去一趟。”(妹妹啊,我煮完了,放在厨房,记得叫上哥哥一起,市场有事,先回去一趟。)
咔哒,门被顺手带上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爸爸走了。
父亲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回来,又自顾自地离开,餐桌上也因此总是多剩一个碗、一双筷子。
父亲是村里长大的人,当过一段时间的村长,村里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他总爱骑着“大牛”(一辆摩托车)到处闲逛,美其名曰“兜风”。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半圈,咔哒,一天便开始了。我也不时坐上“牛背”,和父亲一起“视察民情”。
两村的交界处有条老街,以前是集市,如今热闹不再,烟火依旧。老街的某个巷口有家濑粉店,陪了老街三十多年。
咔哒,大牛歇息了。
叮当,父亲下车了。
“老板娘,整碗销魂濑粉!半肥瘦。”
“好,细靓女,想食啲咩呀?”(好,小美女,想吃点什么啊?)
我抬起头,望着这红底黄字的菜单,找啊找,愣是没找到“销魂”二字。
“老爸,哪里有销魂濑粉啊?”我小声问。
“你不懂了吧,这是熟客才有的隐藏订单。”他说得很大声,字里行间满是自豪。
“哦,那俾(给)……俾我也整一碗销……魂濑粉。”我平日里不大讲白话,蹩脚的白话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像是蚊子在叮咛。
结果,所谓的销魂就是叉烧,与叉烧濑粉唯一的区别是多浇了圈烧鹅汁。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了,可平常加平常却变成了特殊。
吃饱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半圈,咔哒,一天便结束了。
咔嗒,咔嗒。开始时一次,结束时一次。一天正好能拼出一个圆形,拼成一个完整的家。
小小的钥匙就这样转啊转,重复演绎着不同的幸福。可是这样的重复被突然打断了,在盛夏的凌晨。
滴——嘟——滴——嘟——这次不再是父亲的声响了,取而代之的,是救护车。门没来得及锁,门内一片狼藉。钥匙串还放着,客厅的灯还亮着,爸爸却走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遗忘是什么滋味。
后来,餐桌上的碗筷不再多剩,大牛也被“拴”在了车棚里,时常落灰,那串钥匙倒还放在玄关处,或许哪天,会再次被人挂在腰间。小小的钥匙就这样转啊转,半是欢喜半是悲伤。叮当叮当,锁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