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AI能在几分钟里生成上百张完整的画面,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绘本,是否变得更有价值?这个被整个创作界追问的问题,眼下有了一个具体的现场。
由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指导、广州美术学院主办的“第二届中国绘本双年展”日前正在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校区版画系展厅展出。本届展览自启动以来,受到全国广大艺术家与绘本创作者的热烈响应,共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精品力作336余件。经过专家评审委员会严格、公正、规范的初评与复评,最终评选出150件入选作品。这些入选作品主题鲜明、题材广泛、表现形式多元,既展现了当代中国绘本创作的学术深度,也彰显了艺术家们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艺术担当。
作为本次展览的发起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谭秀江在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采访时表示,绘本完成了表达“故事”到“心事”的转变。
从“讲了什么”移向“如何被看见”
谈绘本,绕不开一个约定俗成的印象:它是给小孩看的“图画书”。但在谭秀江看来,最早的绘本,应该可以追溯到古代经典。“古时人物画手卷,比如《韩熙载夜宴图》《女史箴图》这一类,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地连过去,讲的正是我们今天称之为‘典故’的内容;马王堆素纱禅衣上的各种纹样,讲述一个家族的兴衰,这件衣服里面就有很多个场景”。在他看来,以连续图像讲述人和事,本是绘画的一条古老血脉,绘本不过是这条血脉在今天的名字。
叙事,是谭秀江为绘本概括的核心特征,“绘本最核心的元素是叙事,而绘本就是一种图像叙事”。
按照经典叙事学的界定,答案原本是清晰而狭窄的:叙事是对一个或多个真实或虚构事件的再现,其充分条件是事件之间的因果与时间关联。以此作为基准,绘本只是“以图画讲述故事”的一种媒材形态;而那些无情节、无主角、无对话的当代实验,便只能被归为“叙事的衰变”或“反叙事”。
谭秀江没有停留在这个基准上。他把叙事的本质从“可述之事”下沉到“经验的传递”,判定随之改写。这一思路可以追溯到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的著名诊断“经验已贬值”。本雅明的关键并不在于“故事消失了”,而在于故事赖以存活的经验可传递性瓦解了:口口相传的乡野农夫与远航水手提供的,是经验在时间与空间中的绵延与浸润;而新闻与信息提供的,是经验的即时性与可消费性。当经验的传递不再依赖“讲述—倾听”,故事便蜕变为信息,叙事被重新界定,“叙事不是情节的传递,而是经验在媒介中的显现。”谭秀江认为,凡是一种艺术表达,能够让不可见的经验(记忆、创伤、梦境、感知)获得可感的方式,无论它是否具备完整情节,都应被视为叙事。判断的标准由此从“讲了什么”移向“如何被看见”。
“不过度抽象、又不拘泥于写实”
比如这次展出的一组图像残片《荒·偈》,画家以矿彩色层与做旧肌理摹写壁画的剥落与残损:一只回首的鹿、一角青绿远山、半张漫漶的面容,原有的故事已不可复原,可述之事在残片中断裂,本身就是时间在画面上写下的另一重叙事。观者面对的不再是“某个故事”,而是“故事逝去之后仍在场的东西”,叙事从“讲壁上之事”转为“显记忆之痕”。一组彩绘透明板材装置《一眼千年之拾光》则更为彻底:鱼纹、云气、瑞兽等传统纹样被镌刻于彩色透明的“书页”之上,当灯光穿过层层叠合的板材,图像便不再是纸面上的再现,而成为光在空间中的直接显现。按照传统叙事学,这两件作品“没有叙事”;按照重写的叙事观,它们反而是叙事的最纯粹形态,经验直接凝固于媒介表面,无须经过情节的中转。
链条的倒转同样发生在创作内部。传统绘本的叙事链条是:事件—情节—图像,图像的功能是为事件赋形;当代绘本则把它倒了过来:媒介—图像—经验。图像开始不再指向画面之外的事件,而是指向画面自身的物质事实,残片如何剥落、颜色如何透叠、光如何在纹样的镂空处重新描形。
这条重画的边界,也解释了谭秀江的另一处判断,他认为好的绘本,受青睐的往往是“不过度抽象、又不拘泥于写实”的作品。叙事的重心虽然从“讲了什么”移向“如何被看见”,但被看见的必须是经验,而不是为形式而形式,纯粹玩形式的抽象,仍然被排除在外。
肌理不再是画面的重点,而是心迹的直接反映
连环画算不算绘本?谭秀江打了个比如,连环画更像电影中的分镜头,而这个功能“其实已经被后来的电影电视取代了”。绘本对生活价值来说更广阔。
但真正的分水岭不在形式,而在方法上,“连环画是主题先行的,而我们绘本恰恰是主题不能先行。”
但不是主题先行,那先行的是什么?“对年轻人来说,很可能就是一种语境、一种心情、一种心事。” 这次展出的一组作品《乐园·乐园》即是注脚:牌桌上沉默的牌手、窗边独坐的老人、深夜里相对无言的同伴,没有起承转合的情节,只有寻常日子里被创作者目光轻轻按住的瞬间。他说,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只属于创作者自己的情绪,“所以年轻人才起劲”。他们愿意为这种表达打开心扉,“小情小调、小心思都可以,画得好的甚至直接就被发表了。以前我们说的是‘故事’,现在说的是‘心事’,也是另一种传情达意。”
在谭秀江看来,绘本完成了表达“故事”到“心事”的转变,这恰与本雅明的诊断遥相呼应,当故事在信息洪流中沦为可消费的对象,心事成了经验最后的栖身之处,它无法被转述,只能被看见。
传统绘画讲究师承与笔法,国画对技法、技巧、用笔的要求更是森严。在绘本这里,谭秀江把次序倒了过来,首先要求的是“心迹”,“你哪怕是涂鸦,也可以变成一个很好的画面。”
心迹既立,材料便不必设限。绘本可以走向装置,布置在特定的灯光之下,就是小型乃至大型装置。彩绘透明板材装置即是例子:“书页”由不透明转为透明,观看由翻阅转为穿行,叙事由纸面延展为可步入的场域。他甚至为“绘”字正名:“绘,其实就是‘绘事后素’;绘本,即‘绘画本原’的意思。”“绘事后素”语出《论语·八佾》——先有素底,后施绘事;先有质地、本质(如忠信),后续文饰(如仪礼)。这四个字,恰是“媒介—图像—经验”这条新链的古典原型:素底即媒介,绘事即图像,而素底之上最终要显现的,正是那点无法转述的真心与心迹。当图像指向画面自身的物质事实,肌理便不再只是画面效果,而成为心境的直接显影。
“我在绘本课上,就是要求他们手绘,纯粹手绘”
在AI全面来临的时代,绘本是不是尤显价值?虽不认为绘本的存在是AI的对抗,但谭秀江也十分明确地说最好的绘本还是“纯手工”。他说,“如果有一天AI彻底占领所有视觉生成,那个时候可能会觉得,最可贵的恰恰是人类自己那些略带瑕疵的东西,也只有这些东西才可以用来化解机器感。”
所以,他给学生的要求十分清晰肯定:“我在绘本课上,就是要求他们手绘,纯粹手绘。”
由此可见,AI生成的是信息,不是经验;是图像,不是“心事”。它可以在几百次迭代里抹平一切瑕疵,却抹不出一处肌理之下具身的犹豫、困惑或纠结。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李恺烨 王钊祈
■统筹:李世云
■采编:梁志钦 管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