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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我的第一位老师
日期:[2026-06-21]  版次:[A07]   版名:[收藏周刊]   字体:【

风是硬的,像看不见的刀锋,贴着地皮扫过来。坟头的枯草茬子齐齐地朝一个方向伏着,发出瑟瑟的声响。我立在那儿,周遭没有一个人,周边的村庄民房也静,只有零星的一两声爆竹,闷闷的,像是给这寂静的世界呵了一口气,旋即又冻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座坟,还有这无孔不入的、冰凉的风。这是一种彻骨的“独”。

然而,我蹲下身,用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拨开坟前被风吹乱的纸钱灰烬,在坟前插上一束菊花时,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股暖意。那股暖意,像是从地底深处,顺着那些冰冷的土,慢慢地、执拗地钻进我的指尖,流到我的心里来。我便知道,我虽是一个人来,此刻,却不只是我一个人了,这里还有我的父亲。这大约就是“不孤”了罢。

父亲,是我在这世上的第一位老师。那时我还小,他带我读的第一本书是《高玉宝的故事》,三十多年过去,书里的故事早模糊了,唯独高玉宝的“我要读书”,却像一颗铆钉,被父亲用他慈祥却又坚毅的手指,生生敲进了我的骨头里。他的口头禅也时常在我耳边响起。他说,“人无大志不如死”。这话重,像铁,有金石之音。男孩子生来就要做事,就要奋斗,这是他给我定下的规矩,也是他自己一生的注脚。

后来,我从师专毕业,去乡村任教了。在我即将登临三尺讲台之前,他给我上了临行前的一堂课,“为人师表”“人要站着活,书要站着教”。那时年轻,觉得这不过是句寻常训诫。直到自己也站上讲台,面对几十双清澈的眼,才惊觉那四个字的分量——它是要你用一生的言行去书写的一份答卷。

只可惜,他的答卷,写得太短了。不过五十余岁,便戛然而止。生命就像一篇写得意气风发的文章,刚铺陈开最精彩的段落,却被一只粗暴的手,猛地将纸撕了去。我老家奔丧回来,在广州美院的画室里,一度总是发呆,心中那一块,是空的,也是痛的。父亲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时任广州美院副院长的著名画家杨之光教授,见我这般模样,没有讲什么画理,只平和却又沉重地说了一句:“要学习你的父亲,人贵在诚。”

风还在刮,纸钱最后的一点火星,闪了闪,终于熄了,化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打着旋儿,散了。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酸。放眼望去,四野茫茫,暮色正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漫过来,像一张大而无当的宣纸,等着被墨色洇透。我仍旧是一个人,站在这寒冬的旷野里。可是,父亲教我的那一句“我要读书”,那一句“人无大志不如死”,那一句“为人师表”,还有杨之光先生那一句“人贵在诚”,却像四根柱子,稳稳地立在我的心里,撑起了一座虽小却坚固的殿堂。

风在我耳边,便不再是哭泣,倒像是一声沉沉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无言的嘱托。我慢慢地转过身,向来路走去。独,是形;不孤,是魂。这魂,是父亲给我的,已与我血肉交融,再也分割不开了。

■广州高剑父纪念馆馆长 李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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