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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烟火
日期:[2026-08-15]  版次:[A11]   版名:[青葵]   字体:【大 中 小】

朱筱筱

河源的日子,是从灶台边那只竹篮开始的。

篮子里躺着什么,这一天的饭菜就沾什么味道。清明前几日,阿婆天不亮就往田埂走,回来时篮子里装满艾草。洗净,捣成泥,和进糯米粉里,包上花生芝麻馅,蒸笼一掀开,满屋子都是青涩的甜香。小孩子等不及放凉,烫着嘴也要咬一口。那股气息黏在舌尖上,一整个春天都散不掉。

艾草在河源人手里,从来不只是做粄这一桩事。

夏夜蚊虫多,点一把干艾叶,青烟袅袅升起来,蚊子就不往屋里钻了。比蚊香好闻,也比蚊香踏实。到了冬天,阿婆又把艾叶煮一大锅水,全家人轮流泡脚,泡完浑身暖烘烘的,睡觉都香几分。就连腌酸菜,缸底也要铺一层干艾草,说是防腐,也压得住那股子冲味。

一把艾草,从春用到冬,从餐桌用到床头。河源人不说什么养生不养生,只觉得这东西好使,用着顺手。

屋后那片老茶树,是另一桩家常事。

春末夏初,茶树冒出嫩芽,妇人们提着竹篓上山,掐最嫩的那几片叶子回来。铁锅烧热,手掌翻炒,满屋子茶香。炒好的茶叶装进铁罐,够喝大半年。天热的时候泡一壶,苦中带甘,喝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

嫩叶制了茶,老枝也不能浪费。粗壮的枝条劈成柴火,焖饭的时候添几根,米饭都带着一点淡淡的茶木香。细一些的枝条攒起来,手巧的阿婆能编成小筐子,装鸡蛋、盛干货,或者出门时提着装几个艾粄。茶树就这样从泡进杯里的,到烧在灶下的,再到提在手边的。

河源山里人讲究物尽其用。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东西既然长出来了,总该有它的去处。

田埂边的野葱,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阿婆弯腰拔几把,根上还带着泥。洗干净切碎,热油一泼,葱香就蹿出来了。那葱头油拌粉面、浇米饭、蘸白切鸡,都是一绝。小时候嘴馋,光是葱油拌饭就能吃两碗。

吃不完的野葱,加盐腌进坛子里。腌透了捞出来,配白粥、就馒头,清清爽爽。有时候炒个青菜,丢几根进去提味,比买来的葱更浓郁、更香。

野葱不值钱,河源的田埂上到处都是。但它把一顿普通的饭菜变得有滋有味,这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山里人惦记的是五指毛桃。

挖回来的根洗净晾干,和猪骨头一起丢进砂锅,小火慢炖。汤色慢慢变得金黄,香气一点点飘出来,带着淡淡的椰奶味。喝一口,甜中带着草药的清爽,像是把山里的湿气都逼出来了。

五指毛桃的根煲了汤,剩下的枝条也有用处。捆成小把,引火正好。再粗一些的,削掉刺,插在菜园边当篱笆,拦鸡拦狗,结结实实能用好几年。

五指毛桃在外头卖得贵,被叫作“广东人参”。但在河源老家,它就是秋天该喝的那碗汤,是菜园子该扎的那道篱笆。没那么多讲究,只是祖祖辈辈都这么用。

这些草木,河源人从不说它们金贵。

艾草长在田埂上,随处可见;茶树就在屋后,不用人管;野葱拔了又冒,五指毛桃年年秋天往山里一钻就有。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把日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做饭有它们帮衬,干活有它们垫底,入冬了泡泡脚、喝碗汤,身子骨也舒坦。

锅里咕嘟咕嘟响,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草木的气息混着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村子上空。这是河源人熟悉的味道,也是客地最寻常的风景。

外头来的人总问,河源有什么特别的?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山里的草木用得顺手,灶头的烟火烧得踏实。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那锅五指毛桃汤,慢慢熬,慢慢香。

喝完汤,洗了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篮子还在灶台边放着,等着装下一季的艾草、下一茬的野葱。河源的草木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长着,等人来摘、来用、来过日子。

这大概就是烟火气吧。不必刻意寻找,伸手就在旁边。

(河源市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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