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媒体人 梁志钦

近来常有学界同仁问及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八字主张的溯源问题。长久以来，大家普遍默认这句总结是“二高一陈”（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当年直接提出的立派宗旨，但梳理一手原始文献后可以证实，史实并非如此。

现存所有“二高一陈”本人的文稿、报刊原文，均未出现连贯的“折衷中西，融汇古今”八字短语。能与之内核相呼应的文字雏形，最早见于1912年高剑父、高奇峰主理编辑的《真相画报》。刊物创刊第一期介绍美术画作时，提出“南北异派，中西殊轨”，点明传统国画与域外绘画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而该刊第十一期“本报同人美术画”栏目，则做了一个有趣的划分，高剑父的竹石作品标注“古派”，高奇峰的麻雀图则直接标注“折衷派”。从此，“折衷派”成为了他们的代名词。

而近代美术革新“调和中西”的思想源头，则可追溯至1917年康有为所作《万木草堂藏画目》。文中康有为痛陈清代文人画日渐僵化衰败，鲜明提出“合中西而为画学新纪元”，成为近代国画革新的总纲领，也深刻影响了高剑父的艺术思考。

1940年，高剑父撰写《我的现代国画观》，完整、系统地阐释了折衷革新的内在逻辑，原文两处论述高度贴合八字主张的两层内涵：其一，“我之艺术思想、手段，不是要打倒古人，推翻古人，消灭古人，是欲取古人之长，舍古人之短，所谓师学舍短，弃其不合现代的、不合理的东西。是以历史的遗传与世界现代学术合一之研究，更吸收各国古今绘画之特长，作为自己之营养，使成为自己之血肉，造成我国现代绘画之新生命”；其二，“对于绘画，要把中外古今的长处来折衷地和革新地整理一过，使之合乎中庸之道，所谓集世界之大成。” 不过，全文依旧只是分层阐述理念，并未整合出连贯统一的八字口号。

另外需要厘清画派定名的关键史实：最早将“折衷派”冠以“岭南画派”地域称谓的人是刘海粟。1934年，他在《中国画之特点及各画派之源流》一文中写道：“折衷派阴阳变幻，显然逼真，更注意写生，此派作家多产于广东，又称岭南画派。陈树人、高奇峰、高剑父号称三杰。”自此，美术界将“折衷派”的革新主张与“岭南画派”这一地域名称绑定，但彼时学界仍只有零散的同义短句，不存在标准化的八字概括。

完整定型的“折衷中西、融会古今”八字短语，首次正式刊发于1988年《广州美术研究》创刊号，出自黄志坚《论“岭南派”的特征：是“主义”，不是模式》一文，文中明确将“以折衷中西、融会古今为道路”作为岭南画派核心定位。1991年6月，黎雄才在《祝贺岭南画派纪念馆开幕》的演讲稿中，使用同义变体表述：“主张折衷中外，融汇古今，革故鼎新，继往开来。”

自此，“折衷中西，融汇古今”与“折衷中外，融汇古今”两种表述在学术文章、展览文本中交替使用，经过数十年普及，“折衷中西，融汇古今”成为如今流传最广、使用最普遍的标准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