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双盈
南国乡土此时刚刚入夏。
某一个小镇,藏在山里。温柔的风永远无法进入,满山的红土如今已被烤得发了硬,沉闷的空气如同一只大掌,把孤单的小镇压向沉寂……
此时此刻,一辆蓝色三轮慢慢开着。干燥的风将我包裹起来。我坐在三轮里,被一座座山吞吐露面。后面,一辆破旧的摩托始终跟着,扬着的沙土全糊在了骑手头发里。我不禁回头,却看不清他的模样。眼眶突然有了热意,我猛吸一口气,却全是沙土的味道。
“阿笔!别跟着了!”我大声冲那团模糊的身影喊。始终没有回应,我努力地想看清他,直至他的脸上出现一个黑色的洞。我意味到,他想说话!
2021年,我第一次见阿笔。他住在一个矮小的砖屋里,永远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不合身的老头衫,脚上趿着双黑胶拖鞋。镇上的人都很热情,将左右邻居都向我介绍了,唯独阿笔,大伙提到他都叹了口气,随后悄摸地告诉我,他不会说话。很奇怪,我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想,我应该去看看他。
在一个雨后的傍晚,我靠近那间红砖房。正好,一缕阳光打在房墙上,真好……这儿的泥土味更重一点,这儿的温度,也比别处更高一些。屋里似乎在烤些什么,满墙映满了红光。
“你好!阿笔在吗?”没有人回应,我一转头,却看到了满脸惊讶的阿笔。他手里拿着一大捆柴,有几根不知为何掉在了地上。几秒后,他弯腰将柴拾起,向我点点头,便往房内走去。
我跟着他进了屋,但,屋内的摆设让我瞬间待在原地。没有床和桌子,反而,是一屋子的陶瓷作品。阿笔扯了张椅子给我,我赶忙道谢,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我问。
他摇头,指了指门外的小棚。棚子有半面墙,另一边倚在山脚边,棚内有一张木床。
“这些都是你做的?”我随手捧起一只瓷兔。
他点了点头,又把头垂下去,再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恰好,有风吹过,使得火苗晃了晃,红光在阿笔脸上也晃了晃,这让我看清了他的脸,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
“你不念书吗?”我还是决定这么问。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习以为常了,摇了摇头又看向我,再点了点头,然后扯过一旁的布袋,扯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我接过,是本笔记本。我翻了翻,便再次震惊,这竟然是他写的诗。他指了指本子,又指了指地上的作品,我知道了。他的每首诗都关于他的作品。
他的作品十分精致,每一处的色彩调得恰到好处,作品上的纹理十分逼真,亮色的釉被一层层刷上,增加了灵动与真实的感觉。可他的文字,却出乎我意料,那简直是一首首成熟的作品……
自那以后,我便经常光临这间红砖房。有时恰巧碰上阿笔捏泥,我就忍不住想亲自上手体验。红棕色的泥被重重摔在木板上,阿笔扣出一小块,进行精捏,为了捏得更生动,他便可以一天不离开,完善每一处细节。等到将作品放入炉子里烤的时候,已经是一礼拜后的事了。火炉周围很热,阿笔坐在那,不断向里添柴,火苗时不时蹿出来,向上燃烧……
他的笔记本多了首我写的诗。
当成品出来时,阿笔拿着它递给了我。是一只金毛犬,趴在一根木头旁。金黄色的毛由于刷了釉不断反光,还有点余温……
可我没告诉阿笔,他的笔记本多了首诗,他的礼物我无法收下,我得离开了……
三轮车启动时,我一言不发,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向大家道了别。像来时一样,没人提及阿笔。
三轮车还在向前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忽然间,我竟然看见他手里拿着那只金毛作品。一本属于我的,空白的笔记本上,此刻多出一句话:你是最孤单的艺术家。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与阿笔的相遇,或许是因为“可怜”吗?……那些诗,和作品,或许永远是互通的吧?
孤单的艺术家,最会将文字和作品缔结。
(佛山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