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智(广州花都)
进理发店按开灯,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老板,洗一下头发!”话音与脚步几乎同时落进店里。
她扯下缠在头发上的橡皮筋,过腰长的头发瀑布般散落下来,一股被汗水沤得酸臭的气味直灌鼻腔。
“阿云!怎么这个点还来!你舍得花钱洗头发了?”我暗自嘀咕,婉拒道:“不好意思啊!今天除夕,早打烊了,这会过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要外出。”
她绕到剪发椅前,“唉哟”一声坐下,涣散的目光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老板,再洗一个吧!不然我回去还得烧水洗。”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
没有拒绝过顾客,觉得太尴尬,也有些不耐烦,更顾不上与她初次近距离接触。我转过身,朝前走进里面的房间。提高了声调:“不洗啦!我还要去姑姑家团年呢。”
我靠墙立着,心里滋生起一丝愧意与不安。
短暂而又漫长的寂静后,她恹恹地叹道:“唉呀!那只能回去洗了。”
一串似扛着重物的脚步声响起,离开。
关上店门,转过身时,原本昏暗的夜色瞬间变得更为浓稠起来。天幕接连绽放起五彩缤纷的烟花,紧接着是“砰、砰、砰”的巨响。空荡荡的街道上,阿云的长发背影被烟花闪现得格外清晰。
回到电视机前,春晚的节目仍旧精彩,心却如铅块般重重地坠着,消散的疲惫感复又席卷全身。
阿云与丈夫在街对面经营煤气店。丈夫姓刘,体形高大,但并不挺拔,脊背向前微倾。不知道是先长成这样,还是习惯了扛煤气瓶的姿势。阿云比丈夫矮一截,不胖也不显瘦。她善言辞,与路人打招呼特别亲热。与丈夫的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
每天清晨,最先打破街道寂静的,准是阿云夫妻俩搬运煤气罐时,因碰撞而发出的“哐当”声,接着是环卫工人“唰啦唰啦”的扫地声,然后才渐渐有了生活里的各种声响。我睡在靠街的房间,那“哐当”声多少次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心里埋怨了多少回,然而日子一长,习惯成自然,那“哐当”声竟不再刺耳,它的旋律倒在提醒我,新的一天已经到来。那“哐当”声从早响到晚,当一天最后一阵“哐当”声结束,整条街道才正式宣告进入睡眠状态。
丈夫外出送煤气,阿云就在店里看护孩子,做家务。有多余时间就做手工活。手工按件计费。有时是头饰,有时是服饰。孩子们偶尔也会过来帮忙。不经意间,总瞥见阿云起身时,会反手持续捶打脊背。
出于职业的敏感,我最关注的是阿云全家的头发会在哪里剪。她丈夫的头发长到都可以扎了,仍旧没有剪的意图。有熟人劝他剪发,调侃他要风度不顾温度,他却当作耳边风。几个小孩的头发长到使人分不清他们的性别。阿云也从不打扮自己,一头长发很少散下来,总挽成一坨固定在后脑勺。
那天,煤气店里传来小孩的哭声,我借故从店门前经过。见一个高个光头正在给小孩理发,定睛一瞧,光头竟是阿云丈夫。小孩身上围着旧围布,光头按住小脑袋,刺耳又无力的电推剪声,一点点划过小孩头顶。等我返回时,煤气店里多了三个小光头,唯有稍大的女孩的“长马尾”变成了“鸡尾”。
“如果连理发店旁的人都不来找你剪头发,你就算不得一个成功的理发师。”同行们的经验之谈,无声地提醒着我。
进入腊月,周围的外省务工人员陆续返乡过年,回家前,几乎每个人都会从头到脚打扮一番。为了有一个好的精神状态回乡见父母乡亲,也为了犒劳辛苦了一年的自己,做个美美的发型已是“习惯性”动作。大街小巷的理发店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
难道她们也不回老家过年吗?阿云会不会做个发型呢?只要她来,就给她打个五折。在忙碌的空隙,我一眼扫描过煤气店,心里不自觉地给阿云设计着发型。
然而,直到除夕傍晚,阿云也没有走进我的理发店。我关上店门,准备去姑姑家吃年夜饭。临街的商铺都拉下了卷闸门,贴上了春联。在煤气店昏黄的灯光下,走出来两个人影。“哐当”声传开。一个个煤气瓶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阿云与丈夫依旧忙碌着,生活似乎把她们变成了两坨铁。
第二年,我将理发店搬迁至另一条街,极少再见到阿云。更像是在逃避,逃避那“哐当”声。
如今多年过去,想来阿云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不知后来,她是否有回忆起或向后辈讲叙:在那个烟花漫天的除夕夜,被年轻理发师冷漠拒绝的一幕呢?
那“哐当”声,至今时常会在耳畔响起,挥之不去。也许,它将伴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