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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恋者的精神长旅
日期:[2026-08-27]  版次:[A10]   版名:[文化]   字体:【

——读柳恩铭散文集《眷恋》

■蒋述卓

柳恩铭先生的散文集《眷恋》(暨南大学出版社2024年6月第1版,2026年3月第3次印刷),是一本从四十年生命经历中缓慢沉淀出来的书。二十九万字的篇幅,分《村之恋》《亲之恋》《书之恋》《棋之恋》《教之恋》《儒之恋》六辑,另附我写的序《士人情怀》和作者自序《心灵的泉水》。单看结构,便知这不是一本应急的散文集,而是一个写作者对自身精神来历的系统性回望。作者将散落在时光各处的文字重新拾起,以“眷恋”二字统摄全书,看似随意,实则用心深远。在这个信息爆炸又遗忘最快的时代,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认真审视自己走过的路,并把这种审视诚实地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精神品质。

散文是最见性情的文体。散文重在我观、我感、我思,读柳恩铭的散文,最先感受到的,正是这种从“我”出发、朝向世界的诚挚注视。他的“我”不是封闭的,而是敞开的;不是自怜的,而是自省的。这个“我”从小村出发,走过大别山,走过长江,走过白云山,最终走到儒家经典深处,走成了一条完整的精神长旅。

一、“眷恋”作为一种精神姿态

“眷恋”这个词,在柳恩铭笔下有特殊的分量。他在自序中交代了命名的来由: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雪城》,描写返城知青在逆境中的奋斗与抗争,剧中的主题曲《心中的太阳》和片尾曲《离不开你》,被大多数人误读为情歌,作者却从中听到了一代知识分子对苦难深重的祖国的刻骨眷恋。“你敞开怀抱融化了我,你轻捻指尖揉碎了我,你鼓动风云卷走了我,你掀起波澜抛弃了我。我俩,太不公平,爱和恨全由你操纵。可今天,我已离不开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作者说,这首歌一直唱出了他的心声。

这段文字透露了“眷恋”一词在此书中的真正含义。它不是温情脉脉的怀旧,不是安全距离内的乡愁消费,而是一种明知受伤仍不肯离去的精神执着。这种眷恋,接近于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也接近于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悲悯。作者说他的父辈如同小村里的“家鸡”,被驱赶、被打骂,黄昏时依然回到那个并不富裕、并不温暖的家中——这个比喻朴素而有力,道出了中国士人最深层的精神底色:对家国的爱,是因为爱本身构成了存在的意义。

这种“眷恋”的姿态,贯穿了全书六辑。在《村之恋》中,它表现为对故土人物的记忆深情;在《亲之恋》中,它表现为对至亲至爱的刻骨思念;在《书之恋》中,它表现为对读书治学的终身坚守;在《棋之恋》中,它表现为对围棋哲思的深度沉浸;在《教之恋》中,它表现为对教育事业的悲愤与呐喊;在《儒之恋》中,它表现为对原始儒学“人本”精神的学术捍卫。六种眷恋,一条主线:对真实的坚持,对善的持守,对美的追寻。

二、村之恋:散文的真实与生命的来路

《村之恋》是全书的开篇,也是全书的精神原点。柳恩铭出生在湖北黄冈一个叫施程家湾的小村,十二户人家,三个姓氏。这个小村,是他的生命来路,也是他全部写作的精神底色。

《父爱陌生》一篇,写得尤为动人。父亲在数十公里外的偏远小学工作,“隐于野”既是为躲过劫难的智慧,也是为减少家庭成分对子女影响的苦心。三岁那年,父亲从被窝里倒着拖他到怀里,他哇哇大哭,从此每天跟外公睡。傍晚时分,他望着北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等待一个“想见到又很怕见到的人”——那个小小的黑点逐步变大,变成人影,走近了,是父亲。可是,“当父亲的身影走近我的时候,我却又觉得十分陌生,甚至有一种恐惧感”。这种父子之间的陌生感,不是冷漠,而是历史在家庭内部刻下的创伤。父亲无法陪伴,孩子不敢亲近,这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时代的强加。作者没有控诉,没有抒情,只是如实写下那种“陌生感”,这反而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描写都更有力量。

散文的底线是真实。散文的力量来自写作者对自身经验的忠诚。柳恩铭在自序中说他的散文“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心泉”,“可以不说,但是开口只讲真话;可以不写,但是写出来的都是真人真事真情”。他在《老虎爷爷》中写那个假装睡着、任孩子们偷枣的老人,嘴角露出“慈爱的微笑”;在《假舅真情》中写结巴的金松舅舅深夜凄厉的叫声,以及他最终喝农药自杀的悲剧;在《饮食记忆》中写外婆捡别人不要的鱼头鱼骨架煮萝卜,“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亲情和乡情”——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结构,甚至没有明确的主题升华,但它们拥有散文最根本的东西:真实的生命质感。

正是这种真实,使得《村之恋》超越了一般的乡土散文。当下的乡土写作,要么沦为田园牧歌的浪漫想象,要么变成苦难叙事的竞赛比拼,真正能够回到事物本身、如实写出乡村生活之复杂肌理的文字,越来越少。柳恩铭的写法是老实的:他写偷,也写分享;写贫穷,也写快乐;写政治运动的阴影,也写民间社会的自存。他不美化,也不丑化,只是让记忆如实地流出来。这种“辞达而已矣”的朴素笔法,恰恰是散文的常道。

三、亲之恋:情感的重量与生命的互证

《亲之恋》一辑,收入了《远去的背影》《慈母》《柳郎在远方》等篇,以及写宠物猫的《牵挂》《相依相伴》《壮壮也来了》。初看似乎题材庞杂——既有至亲的缅怀,又有宠物的陪伴——但细读之下,会发现这些文字共享着一个精神内核:对生命之间相依相守的深情注视。

《远去的背影》是全书中分量最重的篇章之一。作者写父亲送他到麻城师范学校的那个清晨,“父亲坚持让我返回,他转身的瞬间,我与父亲四目相对,他的双眼依然布满血丝”。这个“远去的背影”,让人想起朱自清的名篇,但两者的精神指向截然不同。朱自清写的是橘子与月台的温情,柳恩铭写的则是一个出身不好、在“极度狭窄的社会和心理空间里委屈、煎熬了数十年”的父亲,对“第一个走出农村的长子”的灼热期待。父亲选择偏远小学工作,是“隐于野”的智慧;让子女随母姓,是远离出身阴影的苦心;托人将儿子的档案从黄冈中学调剂到师范学校,是经济窘迫下的无奈。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说不出的辛酸。作者没有把这些辛酸写成控诉,而是写成了理解——“我懂他的心”——这几个字,比任何泪水都沉重。

文学与生命互证,好的文学一定是从生命中长出来的,同时也一定反过来照亮生命。这种通过个体命运抵达群体命运、通过私人记忆抵达公共记忆的写法,正是散文“自我”向世界敞开的范例。

四、书之恋与棋之恋:士人的精神养成

《书之恋》《棋之恋》两辑,记录的是作者作为读书人的精神养成史。从油纸伞下读连环画的小村少年,到牛坡山上疯狂朗读《古文观止》的师范生,再到白云山下攻读博士的学者,这条读书之路,也是一条精神觉醒之路。

《映山红》是《教之恋》的开篇之作,但它同时是一条贯穿《书之恋》与《教之恋》的精神线索。这篇散文写的是作者在麻城师范学校读书时,对映山红从“不觉得美”到“刻骨铭心”的转变过程。转变的关键,是同桌吕泽文的朗读——她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我隐隐约约听出了孤独与苦闷、忧郁与渺茫、悲伤与无奈、朦胧与静谧”。从这一刻起,作者发现了语言的美,发现了文学的力量,开始疯狂朗读,最终从一个“语文后进生”蜕变为“语文的强者”。这个转变的叙事,表面上写的是个人成长,深层却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教育真理:语文教育的核心不是知识灌输,而是审美唤醒。当一个人真正“听”到了语言之美,所有的学习就变成了内在的需要,而非外在的强迫。

《棋之恋》一辑,表面写的是围棋,实质写的是哲学。作者从初恋、热恋、迷恋到眷恋围棋的四十年历程,与其说是对一种游戏的沉迷,不如说是对一种思维方式和生命态度的皈依。他将围棋视为“中国哲学的物质载体”,认为围棋涵盖了东西方哲学的全部范畴——死与活、优与劣、主与次、大与小、厚与薄、实与虚、地与势、攻与守、取与舍、得与失。这种认知已经超越了游戏层面,进入了文化哲学的深度。

五、教之恋:士人的责任与呐喊

《教之恋》是全书中篇幅最大的一辑,也是最见作者精神锋芒的一辑。柳恩铭从教四十年,从中学语文教师到区的教育局局长,对中国教育的流变、流俗、流弊“洞若观火”。这一辑中的文字,有悲愤,有长歌,有哭泣,有呐喊。

《生命的远行》是这一辑中最具分量的长篇散文,作者以自身四十年的教育经历为线索,审视中国教育和中国社会的变迁。这种审视不是旁观者的冷静分析,而是参与者的切肤之痛。作者写到自己因为只争朝夕地读书而走出小村、走上牛坡山、走进古镇、走上中学讲台、走上大学讲堂、走上社会大舞台的经历,既是个人奋斗的记录,也是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缩影。他没有把自己的成功仅仅归结为个人努力,而是清醒地意识到:“数十年如一日手不释卷,数十年如一日治学不辍,我传承了中国士人读书治学的优秀传统。”这种自我认知,使得个人叙事具有了超越个人的意义。

六、儒之恋:学术的勇气与思想的清源

《儒之恋》是全书的压轴之辑,收入了《期待〈论语〉走进人心》《复兴孔子儒学》《中华文明的主动脉》《心学是儒家哲学的高峰》《伟大的传统必有深远的智慧》《为往圣继绝学》六篇长文。这些文章带有强烈的学术论辩色彩,与前面的叙事散文、抒情散文风格迥异,但它们构成了全书的思想制高点。

我在序言中曾经指出,《儒之恋》 的四篇文章“作者颠覆汉宋儒学的勇气让我们感到震撼”。柳恩铭的基本观点是:原始儒学(孔、孟、荀)以“人本”为核心,是伦理哲学而非意识形态;汉代董仲舒以来的“儒学”引入“阴阳五行”,将“人本”变为“神本”,蜕变为“神之学、为帝之学、为既得利益者之学”;宋代程朱理学以“理本”替代“人本”,“存天理灭人欲”,背离了先秦儒学的根本精神;唯有明代王阳明的心学,此心仍属“人心”,是“人本”范畴内的创新发展,因此心学才是真正的新儒学。

这种表述,在学术上可以商榷,但其勇气和洞见值得重视。作者不是在书斋中做概念推演,而是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回溯儒学史。他关心的是:儒家思想中哪些是真正值得继承的“人本”精神?哪些是被后世曲解、附加的意识形态?这种“正本清源”的工作,对于当下传统文化复兴的热潮,具有清醒剂的意义。

七、散文的常道:朴素的力量

通读全书,我最想谈的是柳恩铭的散文语言。他在自序中说自己坚守原始儒家“辞达而已矣”的古老传统,“不追求华丽,不追求绚丽,追求简洁、简练、洗练”。这种自我定位是诚实的。全书没有那种排比铺陈的华丽段落,没有那种刻意求新的修辞实验,也没有那种故作深沉的哲理格言。作者用的是最朴素的叙述语言,像说话一样写作。

但朴素不等于粗糙。柳恩铭的朴素中,有精心的选择和克制的力量。比如他写外公临终前独自清捡房顶的瓦,“独立于房顶,向远处眺望”,别人问他做什么,他回答“我在看路”。三天后,外公安详离世。这个“看路”的意象,朴素至极,却包含了人对自身大限的神秘预知和对生命终途的从容面对,其感染力远胜过任何关于生死的宏大议论。

八、结语:眷恋者的启示

柳恩铭在自序中说:“因为深爱,所以忧虑;因为真爱,所以关切;因为挚爱,所以执着。”这三句话,可以作为理解全书的钥匙。眷恋不是怀旧,不是乡愁,而是一种带着忧虑、关切和执着的深爱。这种深爱的对象,从小村到祖国,从至亲到苍生,从围棋到儒学,始终指向一个核心:对人的关怀,对生命的尊重,对善的坚守。

柳恩铭的《眷恋》之所以值得重视,不仅因为它文字朴素感人,更因为它展示了一个写作者如何将个人经验与时代经验、生命体验与文化思考、情感真诚与思想勇气融为一体的可能性。

柳恩铭的眷恋,是中国士人传统的当代回响。这种传统,从孔子到杜甫到韩愈到王阳明到鲁迅,一脉相承:以天下为己任,以教育改变社会,以文化养护灵魂。在AI时代,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在越来越多人选择躺平或内卷的时代,这种眷恋者的精神姿态,显得尤为珍贵。

愿更多读者能够读到这本书,也愿更多写作者能够像柳恩铭这样,从生命的泉水出发,写出有根、有魂、有光的文字。

2026年8月12日于暨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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