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馆原副馆长 梁江
回想起先师王朝闻晚年的日子，我常想起他小客厅悬挂着于希宁所作一幅丝瓜图。这丝瓜图来历不一般。王朝闻先生曾撰文提到此事——“传统画论中有画中有诗的说法，画家的丝瓜也是无声的诗。我不习惯于向人要画，但这次却提出给我画幅丝瓜的希望。我每年还在小院里种丝瓜，但看现实的丝瓜也不能代替我对老画家赠送我的这幅丝瓜的观赏”。（人民美术出版社1994年版《于希宁画集》序）王朝闻先生不止一次为于老写评论，提到于希宁先生在南京，在济南等地所画的丝瓜。从嫩丝瓜、老丝瓜的空间形态，说到生命的灵动活泼和静中见动的审美感受。他甚至对于希宁先生说：“建议你写点自觉有趣的创作经验，不要认为别人写的应景文章对你是必要的。不切合读者求知的兴趣，夸夸其谈的包装术，对艺术的发展有什么意义？”（山东美术出版社2003年版《于希宁画集》）
于希宁先生是山东画坛泰斗，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首任所长黄宾虹的弟子，是先师王朝闻先生的挚友。2007年11月，我专程从北京赶往山东，是为了看于老在济南银座美术馆举办的个人画展。难得于老亲属的安排，一个艳阳高秋的下午，山东艺术学院张志民院长、沈光伟教授和我一起来到济南千佛山医院，看望95岁的于希宁先生。这是疗养区一间略显陈旧的病房，西边阳台加放了一张老式办公台，这是于老简陋的画桌。头天晚上，我有幸在沈光伟教授家中看到厚厚一大本梅花册页，奇肆老辣，运笔用墨出神入化，令人惊叹不已。而这些册页，便是于老在病房所作。于老这天在躺椅上，精神尚好。一件大红夹克上衣，深褐色帽子，面容清癯又不时浮现出孩童式的纯真笑容，让人觉得可敬可亲。我把王朝闻先生小客厅的“丝瓜图”说了，又说到刚看完他的画展和册页。于老听清了，对我们说：“我的作品还不完善，艺术没有止境，我还在继续探索！” 这几句话，让我想起了王朝闻先生赠于老的书迹：“于兄愈老，艺境愈新”。
从济南回京，我曾托人转送于老一册黄宾虹画集。于老亲属说，他收到后一直放在病榻旁。去世前几天，还摸索纸笔写下“宾虹先生画宝”几个字，这是他一生最后留下的墨迹。
于希宁先生在诗书画印及画学领域均有卓荦造诣，尤以花鸟画为人称道。他以几十年的不懈探索，扩展了花鸟画的精神境界和拓宽了花鸟画的笔墨语言，为20世纪中国花鸟画作出了杰出贡献。于老清操洁行，一如他笔下的梅花。他历来关心公益及社会慈善。2005年，已届93岁高龄的于希宁先生将自己的72件作品捐赠中国美术馆，加上原藏于希宁画作28件，中国美术馆收藏于希宁作品总数达100件。2006年他曾向山东艺术学院捐赠中国画作品60幅。2010年底，家人秉承于希宁先生遗愿，将精品46件捐赠山东博物馆。这只是我记忆中的几例。2013年，在于老百年诞辰之际，当时的文化和旅游部与山东省人民政府联袂在中国美术馆主办于老作品回顾展，出版《百年希宁》《于希宁研究文集》大型画册等。由于工作职责关系，我有幸参与筹划和主持了其中若干活动。
于希宁先生有诗曰：“虽然人世流年速，无虑风霜自耐冬。常念寒梅溪岭月，结缘修竹与苍松”，这是他一生品格的自况。他的人格风范，已被嵌入当代中国画的历史碑石中。
■统筹：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