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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美术评论家皮道坚强调,当下最核心的课题:推动中国水墨与全球艺术平等对话
日期:[2026-11-01]  版次:[A05]   版名:[收藏周刊]   字体:【大 中 小】

■周京新《有鱼1号》


■江衡 《落花NO.3》206×88CM 宣纸水墨 2019年

人物介绍

皮道坚

著名美术评论家,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日前, “中国当代水墨年鉴10周年展”在广东美术馆展出,再次引起有关“当代水墨”的热议,怎样才算“当代水墨”?具有怎样的评价标准?过去四十余年,著名美术评论家皮道坚组织策划过一系列有关“水墨”问题的讨论与展览,不同年代的语境,讨论水墨问题也随之不同,当下迎来了人工智能时代,“水墨的角色”应该是如何?带着种种疑问,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与皮道坚先生进行了深入的专访。他认为,当代水墨强调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与感知。

今天讨论水墨,不再只是谈笔墨技法

收藏周刊:目前不少有关“当代水墨”的展览里,除了水墨之外,还出现了装置、影像、行为等,判断一件作品是否属于水墨艺术,标准究竟在哪里?您怎么定义“当代水墨”?

皮道坚:我定义的当代水墨并不局限于毛笔水墨这一种媒介。判断标准不在材料和形式,而在于作品是否承载水墨性、水墨精神,是否蕴含中国人独有的哲学观与价值内核。概括说便是,水墨是一种标识东方文化的表征,是一种思考方式,一种感知方式。我曾提出“水墨性”“水墨精神”“水墨方式”三个概念。

具体来说,我认为当代水墨至少包含以下几种类型:一是延续水墨方式与材料,但内容为当代问题的艺术;二是脱离传统东方绘画类型,但仍使用其他东方传统媒材的当代艺术;三是在原本与东方传统媒材完全异质的艺术形式或媒介中植入东方气质的作品;四是与第三类刚好相反,借鉴了东方传统媒材中与“水墨”有关的因素,但整个作品脱离东方传统的当代艺术作品;五是兼具以上任意两种或以上的艺术。

收藏周刊:从2001年您作为策展人之一,推出“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到现在,您对水墨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皮道坚:今天不能再把水墨只看作一个画种、一种媒介或语言系统,它已成为具有历史深度和现实张力的视觉表达机制。2001年前后,“水墨实验”本质上是对既有艺术机制的突破,今天创作、传播、接受的机制和评价体系都变了。过去问“水墨是什么”“能不能成为当代艺术”,今天讨论水墨,不再只是谈笔墨技法,而应理解为在中国文化与艺术史脉络中不断生成的一种“语言现场”。

重要的已不是材料,而是艺术如何发生

收藏周刊:西方现代艺术长期受禅宗、老庄影响,这是否说明属于东方文化的水墨精神早已进入全球脉络?

皮道坚:应该是这么理解,但这一脉络仍有待辩证研究,但目前则有更重要的地方值得我们思考。因为在当下最核心的课题,是推动中国水墨、中国当代艺术与全球艺术形成平等的对话关系。值得关注的不是谁在中心、谁在边缘,而是水墨还能生成什么表达、提供怎样的观看方式、回应哪些现实经验。我近年的文章也越来越少谈“水墨”本身,更多谈时间、感知、生成、工作伦理,重要的已不是材料,而是艺术如何发生。

收藏周刊:您过去策划过一系列有关水墨思考的展览,您是怎样一步步把水墨放进全球语境的?

皮道坚:2001年我与王璜生策划广东美术馆“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回应中国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型,梳理新时期“水墨实验”的历程;2013年香港艺术馆“原道”,思考中国当代艺术如何回到自身传统、寻找现代性资源;2016年“天下·往来”转向全球语境,把水墨放进世界坐标。早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广州举行的研讨会上,我们就提出要立足自己的文化土壤,创造属于自己的现、当代艺术。今天要做的是超越“东方主义”,建立既能解释自身经验、又能与世界平等交流的话语体系。我说水墨是一叶“往来于古今东西的精神之舟”,今天做水墨展览,关心的不再是谁说服谁,而是让不同的经验被看见、被回应。

收藏周刊:我们上次采访就大写意话题做了深入的探讨,在您看来,写意在传统水墨中被赋予了高度的内涵,这在目前的水墨探索中,依然重要吗?

皮道坚:过去谈写意,多想到是一种笔墨风格、一种传统样式,这是把它缩小了。今天要思考的,是“写意精神”如何从传统笔墨中释放出来,转化为面向当代经验的创造性力量。真正的写意首先是一种生命状态,不是形式语言;它关心艺术家如何把生命感知、时间经验、身体经验转化为表达。庄子讲“游心”,强调心灵摆脱功利束缚,在自由开放中与世界发生关系。所以我更愿意把写意理解为一种精神状态,需要讨论的不是笔墨是不是写意,而是人的精神是不是写意。好的艺术也不是提供观念或立场,而是让人重新获得面对生命与自然的感受能力。这也是水墨最重要的价值,它保存着一种生命智慧,关心的不是征服世界,而是人与世界如何相处。

水墨的精神方式也进入了装置、影像、行为之中

收藏周刊:回望“实验水墨”,它提供了怎样的启发?“水墨实验”和“实验水墨”是一回事吗?

皮道坚:在“水墨实验”之前,中国水墨某种程度上处于停滞状态,传统派、学院派面对新的时代经验,原有语言已难回应现实。“实验水墨”的出现打破了原有格局,使传统、学院与先锋实验多元共存,水墨生态才活跃起来,并出现了一批重要艺术家,让水墨从相对固定的媒介进入更开放的讨论。水墨艺术家与当代艺术家之间也曾有隔阂,后来彼此吸收,当代艺术家重新认识传统资源,水墨艺术家吸收当代方法、突破媒介限制。今天已不是两个阵营的关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墨的精神方式也进入了装置、影像、行为之中。

收藏周刊:“水墨”探索似乎一直在变,那么不变的是什么?

皮道坚:真正需要延续的不是某种固定的笔墨形式,而是不断回应现实、不断生成新经验的能力。这就是“变”与“不变”。不变的是精神内核,变化的是媒介、形式与表达。至于评价标准,今天已进入“后观念”时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讨论的是艺术、形式和观念;今天不是观念比艺术更重要,而是观念、思想、感知已成为艺术评价的一部分。人们不再只追求形式愉悦,而期待作品提供更深的思想、经验与感知,甚至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艺术创作本质上是持续的生命实践

收藏周刊:总感觉我们之所以一直青睐于“水墨”,是因为文化认同,甚至总是试图以“水墨的角色”,容纳西方过去的一切艺术形式。

皮道坚:真正的文化主体性不是拒绝外部、不是自我封闭,而是在充分理解自身和他者的基础上建立平等交流的能力,只有经过深入理解的交流,才可能形成成熟的文化。

收藏周刊:您近年越来越少谈“水墨”本身,更常谈时间和感知。在人工智能进入创作的今天,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加迫切吗?

皮道坚:艺术创作本质上是持续的生命实践,艺术家如何以生命经验感受世界、理解世界并转化为艺术。所以我更关注艺术发生的内在机制,艺术究竟如何发生、艺术家如何创造,这才是原点。人的经验、感受与精神活动,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现在很多年轻人关注艺术与科技、新媒体,我觉得这更多还是“术”的层面;真正的问题仍是艺术如何回应人的经验,如何理解生命、时间与存在。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艺术顾问(排名不分先后)

陈金章 刘斯奋 许钦松 梁 江 陈永锵 方楚雄 林淑然 张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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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李世云

■采编:梁志钦 管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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