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研究员朱其:中国传统早有现代水墨萌芽
日期:[2026-11-01]  版次:[A06]   版名:[收藏周刊]   字体:【大 中 小】

■阎秉会 《原初之象》,98×88cm,1996年,水墨

■周晋《那里夜半幽清,正午紫光耀明》

■金农《月华图》 故宫博物院典藏

■牧溪 《六柿图》

人物介绍

朱其

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研究员。

“当代水墨”不算新鲜词,但要说清楚什么是当代水墨,对于不少人却是一头雾水。尤其在“实验水墨”“现代水墨”都在使用的同时,这几个概念要理清更显得艰难。

日前有关“当代水墨”的讨论再次引起关注,带着种种疑问,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专访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研究员朱其,他早在多年前便出版了《重审水墨的现代性》专著,对于上述话题,他坦言,中国自己的传统里早有现代水墨的萌芽,晚明作品离实验水墨只有一步之遥。

强调以媒介为核心的语言,那是属于现代主义的范畴

收藏周刊:近日有关“当代水墨”的概念又引起热议,我们可否把“现代水墨”“实验水墨”“当代水墨”这几个概念理一理?例如,“当代水墨”和“现代水墨”有没有明确的区分?

朱其:如果强调以媒介为核心的语言,那是属于现代主义的范畴。现代主义的核心特征,是把材料的特性转换为语言的特质。而当代艺术强调跨媒介,在同一个作品里打破媒介的边界。所以,如果用“当代水墨”命名,只可理解为指“在当下创作的水墨作品”,在我看来,并不存在“当代水墨”这个概念,水墨并不属于当代艺术的范畴。

收藏周刊:似乎不少展览都把抽象艺术、表现主义也叫“当代艺术”,这又该怎么看?

朱其:把抽象艺术、表现主义都叫“当代艺术”,那是术语使用上的混乱。实际上,它们还是现代主义的一部分。现代水墨也属于现代艺术,它是毛笔的笔墨语言跟现代艺术的结合。这条线可看美国和日本,上世纪50年代抽象表现主义吸收了书法的笔触、笔线特性,把书法变成抽象绘画;六七十年代,中国港台地区往立体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走;内地到八九十年代才有谷文达、阎秉会等人的实验水墨。八九十年代,本土艺术家进行现代主义水墨实验的时候,西方现代主义早在70年代初已经结束了,所以这实际上是在“补课”,到2000年左右告一段落。后来因为很多人不愿为了跨媒介而放弃绘画,还是愿意以水墨方式创作,而且人数众多,大家就把它叫“当代水墨”,但这个词很笼统。

“当代艺术”在理论上是一个临时概念

收藏周刊:那到底怎样才能称得上当代艺术?除了跨媒介,还要具备什么因素?

朱其:我觉得“当代艺术”在理论上是一个临时概念,通常应该是指作品出现了以往艺术中没有的新语言的萌芽,但还没有形成成熟的语言模式,就暂时叫它“当代艺术”,而一旦成熟,就要用具体的流派名称去命名,比如偶发艺术、贫穷艺术等。

从艺术史谱系看,从1910年达达、立体主义,经抽象艺术、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到概念艺术,都是纯艺术。概念艺术之后向几个方向转型:一是经约翰·凯奇转向偶发艺术,艺术家只设定创作程序,不设定最终形态;二是贫穷艺术的观念装置和激浪派的偶发表演;三是话语政治,其中较为典型的是90年代的后殖民主义。王广义、方力钧、徐冰、黄永砯,就赶上了后殖民主义这一波。此外还有对消费社会的批判。然后再酝酿出21世纪的两大新艺术:生物艺术和科技艺术(包括今天的人工智能艺术)。国内的艺术探索目前正处在转换阶段,各大美院都成立了新媒体艺术专业,做计算机艺术,西安美院、厦门大学还去参加德国林茨电子艺术节,但生物艺术这块目前还缺,稍微接近的是艺术疗愈。

“当代”一词已经从边缘词汇变成时尚词汇,大家都不愿落后,搞水墨的叫“当代水墨”,搞油画的叫“当代油画”,搞雕塑的叫“当代雕塑”。国外其实没有这么叫法的。

中国自己的传统里早有现代水墨的萌芽

收藏周刊:您在《重审水墨的现代性》的书里说,民国就已经有了现代水墨的变革?这条脉络应该如何梳理?

朱其:先说传统这条线。中国核心的水墨传统从南宋禅宗绘画开始,牧溪的《六柿图》、梁楷的简笔人物画,确立了水墨小写意的笔墨语言;经赵孟頫,笔触开始松动,到元四家(主要是倪瓒)小写意正式成型;到晚明的石涛、八大、徐渭、龚贤变成大写意,以草书笔法和墨法为主。清代只有扬州八怪的金农实验性多一些,他有漆书,还尝试了画月亮的《月华图》。最近十年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被认为是实验书法和实验水墨的鼻祖。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晚明绘画的图像全部去掉,只剩笔墨语言,那就是抽象表现主义,把八大山人笔下的“鱼”形象去掉、徐渭“荷花”形象去掉,不就是实验水墨吗?所以我说,晚明离实验水墨只有一步之遥,但可惜没有往前走。等了300年,是日本和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抽象书法完成了这件事。

因此,中国自己的传统里早有现代水墨的萌芽,只是理论上没有命名,例如牧溪《六柿图》的“柿子”画成方块形,很有现代主义的感觉,也可以说是极简主义;八大山人的《河上花图》的局部是表现主义水墨;明代中期董其昌有些册页画得像立体主义山水,香港六七十年代的立体主义山水,其实就是从董其昌重新出发的;金农的漆书也是实验书法。

再看20世纪。先是徐悲鸿、蒋兆和学写实主义,然后林风眠学表现主义,五六十年代傅抱石两万三千里“长征”写生、画水墨宣传画。绕了一大圈,到八九十年代,因为美国、日本的实践,才重新从晚明这个方向出发,走抽象表现主义与水墨的结合。经过90年代,写实、表现、抽象全部实验了一遍,装置、行为、影像也全做了一遍。所以水墨的现代实验其实有两条线索,一条是跟西方现代性图像学的结合,另一条是跟综合媒介、材料的结合。

真正的当代艺术,应该强调符号学文本

收藏周刊:那判断一件作品是不是当代艺术,是在媒介还是在其他因素?

朱其:不在媒介,有人认为综合了多媒介就等于当代艺术,这是错的。我的看法是,真正的当代艺术,恰恰不应该强调媒介的特性,而在符号学文本。当代艺术的作品必须是一个符号学文本,用符号学、文本解构主义、结构主义的方式去表现图像,像美国的马克·坦西。这部分国内无论油画还是水墨都还没有做到。

收藏周刊:我看一些“当代水墨”展览,感觉像是把西方当代艺术的一整套创作方法往里灌,甚至只要跟黑白视觉有关的东西都拢在一块,有点像以前“油画民族化”的感觉。这背后是不是还有更根本的问题?

朱其:其实不光水墨,国内其他媒介,装置、行为、观念摄影,也主要是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图像学和综合材料这两块。还有很重要的一块是内容:用文学、哲学的概念,文本、符号学、精神分析,去介入社会题材,这需要跨学科理论的训练,可惜目前的美院教育并没有。所以不要说水墨,就是做多媒介的当代艺术,也很少做到作品内容层面的文本化。这一块,整个中国当代艺术都还没有真正实验过,这不仅仅是水墨的问题。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分享到:
  以上内容版权均属广东新快报社所有(注明其他来源的内容除外),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报协议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布/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