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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当随时代”的误解何时休
日期:[2026-08-24]  版次:[A07]   版名:[收藏周刊]   字体:【

■资深媒体人 梁志钦

不少人对清代石涛的“笔墨当随时代”存在较大的误解,石涛约1703年(62岁)在扬州题的一段画跋,全文如下:“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所转。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淡,如汉魏六朝之句。然中古之画如初唐盛唐,雄浑壮丽。下古之画如晚唐之句,虽清洒而渐渐薄矣。到元则如阮籍、王粲矣。倪黄辈如口诵陶潜之句‘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恐无复佳矣。”这段话近百字,但今天流传的只有开头六个字“笔墨当随时代”作为口号,却完全忽略了石涛题跋后半段对“随时代”后果“渐渐薄矣”的严厉批判。这是一声喟然长叹,说的是“一代不如一代”,是对随波逐流的批评。

误解的关键在于一个“当”字,“当”字在这里,可以有两种意思,一种为“应当”,另一种为“倘若”“假设”,结合后面的内容,应该为后一种意思。但目前显然大多数人都理解为前一种,但这样的意思跟整段显然是不通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后人乐意把这句话理解为前一种意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0世纪以来,中国画坛面临中西碰撞、传统与现代的冲突。革新派需要一面旗帜、尤其需要古人权威来为自己背书。石涛是“四大画僧”之一,傅雷称他“六百年来天才最高之画家”,张大千一生临摹其作被称为“第二个石涛”,截取他的话作为令箭,似乎比其他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影响最大,甚至直接变成金科玉律的,恐怕还得数傅抱石在1959年,发表在《人民日报》的《笔墨当随时代——看贺天健个人画展有感》一文,他将石涛此言当作权威论据,称“脱离时代的笔墨,就不成其为笔墨。贺老的成功处,我想就在这儿吧”。

从此,“笔墨当随时代”既契合求变者的心理,也成了可以被包装成“与时俱进”的艺术口号。石涛语境中的“时代”是“时流”之意,但傅抱石文章的影响,“笔墨当随时代”六字被等同于“艺术要与时俱进”。

倘若我们回到笔墨本身去看,水墨画的古代画论也并没强调“时代”的因素,南朝谢赫六法,“气韵生动”列第一,且是其余五法的总纲。这个标准不因时代而变,唐代张彦远说“气韵不周,空陈形似”,宋代郭若虚说“气韵非师”。气韵生动的本质是生气,而非“时流”。一幅画有没有生命力,跟它画的是宋代山水还是现代都市无关。唐代张璪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师造化的目的是为表达心性,笔墨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从时代里出来的。一个画家的笔墨,最终取决于他的修养、品格、眼界、心境,这些会受时代影响,但不被时代决定。

所以,回到那六字口号,笔墨不但不能“随”时代,而且笔墨应该“化”而能转,更如石涛一样“借古以开今”,反对盲目追随时代风气。他在《苦瓜和尚画语录》中强调“搜尽奇峰打草稿”“吾自用吾法”,主张画家应直面自然、抒发胸臆,而非屈从于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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