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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下没有往事
日期:[2026-09-19]  版次:[A05]   版名:[青葵]   字体:【

■张玫姣

乍冷还寒,樟下村的板栗林一片肃杀。

还未长出叶子的板栗树枝木遒劲,四散而生,它不断向着周围和头顶扩散,想要子孙绵延一样,在它所能触及到的各个空间努力造势。这般野心勃勃,让树木与大地浑然一色并肩而立,蓝天在它们之上,也未敢有俯瞰的姿态。如果是阴天,林子就更为森严,光秃的树木与茂密的树林之间,隐秘地达成了某种协议,要把萧瑟与蓬勃、零零落落与沃野一片的对立统一贯穿到底。让每个进入的人都感受到神秘而伟大。如果是晴天,阳光穿透树枝照射大地之时,刚好储蓄了足量的反差,得以自证四季分明。似乎北方狂野的哭诉,极尽凋敝之姿,谁知道转眼入夏,虫鸟齐鸣,枝叶繁茂,完全想象不出冬天的村庄像极了一览无余的北方平原。它的表达随意且从容,让这个南方小城的村庄多视角存在,也许除了收获果实还是一个诗性腹地。

600年前的一天,一位祖先在林子里种下第一棵板栗树苗,记录着他对族人的规划,也预示着在此处扎根的决心。他和族人几经周折来到此处,心中所求便是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后来,这里的人们喜欢树木和大地的颜色,就像祖先喜欢锄地和播种一样,没有原因。

也正是这一天,村庄里走出几个带头大哥,他们想走出一条打通村子与外界的路来,于是一路向北走去。在森林和草木之间,在溪流和湖泊之间,在日与夜的交替之间,脚底越发厚重,思路却越发清晰,他们知道继续向前走就可以走到人烟稠密的商贸聚集地,在那里可以完成一些交易,而后再回到村子。前有去路,后有来处,如此往复,生生不息。路是通畅的,但不是全然开阔的,生存法门让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与世界联络的通道,出去与归来都是一生的命题。也许有几个年轻仔,贪念外面的世界,不愿回来,但多年以后,还是寻着祖先的路回来探望家中的母亲,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家乡的板栗树长得很高了。

祖先们兵分两路,一拨撒种,一拨探路,把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决定都写满深谋远虑。后来村子叫做庄下,祖先们希望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庄下,装下了许多树木,那个600年前种下第一棵板栗树的人是谁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弯下腰背的身影已经植根于族人心中。几百年过去,岁月凝练成“只管耕耘,不问结果,蓦然回首,木已成林”的人生智慧。这棵板栗树现在依然屹立于板栗林里,四季轮换中,高大挺拔的它已成为村人的精神图腾。

如果说树木象征着阳,那么万绿湖的水则代表着阴。或许600年前问天的祖先并未算出多年后的一天,一直缺水的村庄会因为兴建水库而碧水环绕,而被浸润的又何止是农田与植被。许多年过去,人们走了又回,割舍不下的是对故土的情意,或许还有祖先在古道上留下的脚印与树木生长的痕迹,他们只不过是洪流中的一个个参与者和追随者。

很多年后的今天,庄下叫做了樟下,村子里都是努力生长的树木和努力生长的人。书翻过许多页,老村记事已然模糊,但林子与古道里留下的脚印却赫然在目。想等着一个秋日呀,彼时村庄蜕去北方的皮囊,露出南国的秋色,于碧绿的湖中支一艘小船,手中剥几个栗子,回忆着600年前并不清晰的过往,想着这是一个没有往事的樟下村啊。

(河源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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