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玉明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大门换上了新对联。阳光从山西边射进来。2026丙午马年除夕比往年更暖和。
大门口两棵桂花盛开,随风潜入堂,香飘满屋。
小马偎依在老马怀里翻看老相册。
一只大花猫笑眯眯走进来,“喵”了几声便钻到饭桌下等候美食。
年过八旬的祖母说:“邻居这只猫很机灵,饭点未到就过来等候,比回自己家还熟悉。”
“年夜饭,值得等待。”我从厨房里端菜出来。
祖母眉目舒展,笑得比小马还开心。
我问老马:“爸,今晚饮一杯无?”
“爸,今天过年,庆祝爷爷退休,必须饮!”小马抢着答道。
老马抬头看了看,朝我点点头。
“好!爸,这次我们饮点不一样的。”我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贡酒,打开盒子,红瓶身的“年三十”,与墙上妹妹绣的“家和万事兴”,隔空对望。
平时父亲很少饮酒,只有逢喜事或过年才饮点酒。
小马缠着老马讲相片里的故事。
“爷爷,这个是您吗?”小马指着相册里那张黑白相片问。
“是啊!那时候你爸刚出生,我在香山小学教书,这些都是我的第一届学生。”老马点点头。
“哦!变化太大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小马脱口而出。
“老马我今年都六十了,你这匹小马才十二。我比你大了四轮。”老马微笑地抚摸着小马的头感叹。
“36年,你爷爷教了整整36年”,我接过话,瞄见相片里的父亲泛黄仍见黑发,再看看现在的老马,发白如雪。
从记事起,我就看见父亲一直奔跑在教书育人的路上。36年来,父亲从香山小学到下双小学,从那宾小学到大车小学,兜兜转转又回到香山小学。他从民办教师考取公办转正,后来当了一校之长。
“黄金不比黑金贵,黑金不比黄金便宜。走出大山要靠黑金,把书念好才能改变命运。”父亲讲过的话,我记忆犹新。当年一直跟在他身边读书的我,如今换成了儿子。
2012年9月,我站上讲台那一刻,看到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才知道世界那么大,大山里的孩子多么想走出去看一看。
“呯”“呯”“呯”烟花声划破了粤西军田儿夜空的沉静。
妻子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拿手好菜——“年年有鱼”。
年夜饭,菜上齐了。
母亲请祖母坐上座。老马紧挨着祖母,第一时间往她碗里夹了一块上好的鸡胸肉,孝敬老人家。
祖母眉开眼笑地说:“动筷子!辛苦做来,安乐吃。有酒慢慢饮。”老马端起杯中酒,看了又看,凑到鼻尖闻了又闻,眼光发亮。
“爸,以前饮酒,是应酬;现在饮酒,是想饮。”老马点点头,抿了一口酒:“这才叫酒。”
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爸,这一杯,敬您,36年来尽在酒中。”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开怀笑了。他举起杯中酒,看了看,没有急着饮,而是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
“那时候的米酒,苦又辣;现在的贡酒,香又甜。”
这一刻,我似乎才真正读懂老马的话。
“那时候,我驮着学生走,想着他们啥时候能跑出大山。”老马又说,“现在他们都跑了。有的当了老师医生,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当了老板,有的进城安了家。逢年过节,还有人打电话来问候。”
小马把他手中的可乐举得高高:“爷爷,我也敬您,百事可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一匹千里马,跑得远远的!”
“好!好!小马驹,跑得越远越好。跑出去,再跑回来,就跟你爸爸一样,回来陪爷爷过年。”老马眼里笑出了泪,伸出慈祥的手轻轻摸摸小马的头。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母亲眼眶泛红。妻子轻轻给小马夹菜。灯光下,一家子的人,一屋子的暖。
“嘶嘶”“呯呯”烟花声此起彼伏,似万马奔腾轰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小山村半边天。
“爷爷快看,烟花!”小马拉着老马的手往外跑。
母亲轻声对我说:“这情景就像当年你拉着你爷爷的手往外跑。”
我看见爷孙俩走进马年的夜色里。
所谓年味,就是老马回头,看见小马正在出发;就是这一杯酒,敬过去的路,也敬未来的路。
那酒香,至今萦绕。(茂名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