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

阁楼的木箱里，静静躺着一本老相册。墨绿色的封面历经岁月摩挲，边角磨得泛白，像一枚飘落的秋日落叶。我轻轻掀开相册，一张泛黄的相片悠悠滑落。

那是爷爷的国庆旧照。

照片里，年轻的爷爷伫立在村口的石桥之上，身后一面红旗迎风舒展。他身着洗得素净的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星早已褪去鲜亮的光泽。他的笑容明朗坦荡，恰似十月和煦的暖阳。相片背面，一行钢笔字迹浅浅留存：一九五九年，国庆十周年。

我仿佛穿越时光，望见那个清晨。爷爷早早起身，把衣衫熨烫得平整妥帖，对着镜子反复梳理头发。他踏着晨露走过田埂，微凉的露水打湿裤脚。石桥下河水缓缓流淌，仿佛在低声吟唱。村里的高音喇叭流淌出激昂的乐曲，晒谷场上，孩童追逐嬉闹，手中的纸风车呼呼转动，漾开满场鲜活的欢喜。

往后的日子里，爷爷时常取出这张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相纸，对我说：“你瞧，那时我才二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思绪仿佛重回那个热血滚烫的年代。

“后来呢？”我忍不住轻声地追问。

“后来啊，”爷爷摩挲着照片边缘，缓缓地诉说，“后来我奔赴水利工地，一待便是三年。那年国庆，我们一群人栖身在山沟之间，用石块垒起简易的高台，把鲜艳的国旗插上山顶。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燃起，大家放声歌唱，纵情欢笑，山风裹挟着歌声，飘向遥远的山野。”

他娓娓叙说的时候，窗外漫进桂花的清甜。我看见他眼底盛着光亮，那束穿越漫漫岁月的光，轻轻落在阳台上盛放的海棠花瓣上。

时光缓缓向前，相册里渐渐多了许多国庆的印记。一九八四年，爷爷站在新建的瓦房门前，身后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天线之上系着一抹鲜亮红绸；一九九九年，他端坐于城市广场，仰望夜空，烟花如牡丹般盛大绽放；二〇〇八年，他手举小小的国旗，置身奥运圣火传递的人海之中，笑得如同孩童一般纯粹。

每一张相片，都是一扇通向过往的窗。透过这扇窗，我看见寻常家庭的岁岁变迁，看见村落一步步成长的足迹，也看见一个国家砥砺前行的模样。

如今爷爷不再热衷拍照。他常常感慨：“如今的好日子，日日都似佳节，美好光景，哪里拍得完。”每逢国庆，他依旧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静静凝望流云缓缓游走。秋风拂过梧桐树，枝叶沙沙作响，如同阵阵掌声，又似一曲温柔的歌谣。

我将一张张旧照细心归置回相册，小心翼翼放回木箱。阳光穿过阁楼的窗格洒落，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翩跹飞舞，好似漫天细碎的星辰。

窗外，国庆的灯笼已然高高挂起，红彤彤的，宛如枝头熟透的柿子。街巷间，孩童挥舞小旗奔跑而过，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

我不由得遐想，有朝一日，我也会化作一张旧相片，被后人妥帖珍藏。待到那时，我是否也会如同爷爷一般，将一生的浮沉岁月，化作一句轻轻的感叹：“你瞧，那时的天，多蓝啊。”

秋风掠过，桂花簌簌落满一地。我合上相册，将它轻轻贴在胸口。心底涌动着温热的力量，恰似十月的日光，温暖而不灼人，绵长而富有力量。（广东省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