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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往事
日期:[2026-10-31]  版次:[A07]   版名:[青葵]   字体:【大 中 小】

■唐瑶瑶

几场寒流过后,向来温暖的深圳也增添了几分冷意,女儿说:“妈妈,给我烤个红薯吧,握在手里,暖和。”

当然没问题。烟薯25号,放进空气炸锅,200度,30分钟,时间一到,拉出炸篮,焦甜的香味先涌出来。原本平实的红皮已经炸裂开来,裂口处延伸出的几道弯弯曲曲、焦黄发亮的线条,是糖油流出后烤干的痕迹。

装进纸袋,便是个天然的暖手宝。女儿捂着红薯,边吃边往学校走去。我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我也是这样,仰着头说:“外婆,给我煨个红薯吧,握在手里,暖和。”

外婆煨红薯,做起来要繁复得多。前一天晚上,烧完饭后,从瘪谷子壳堆里扒拉出几个红薯,去井边洗净,回到柴灶口,她拿出火钳,将柴火拨到两边——其实,已经没有柴火了,火焰在做完菜后早已熄了,只剩下留有余热的柴火炭——接着在腾空出来的草木灰中挖一个洞,再将红薯放进埋好,大的摆中间,小的排两边,继而覆上草木灰掩好,将柴火炭拨回去。

就这样,埋上煨热一整晚就好,可我总忍不住,隔没一会儿,便拿着火钳将红薯拖出来翻看。外婆性格温和,从不生气,看到了只会碎碎念:“人挪活,火搬熄,你这样搅来搅去的,火力不够,哪里煨得熟红薯?”果然,被我折腾过的红薯往往半生不熟。后来,外婆要煨红薯时,就先哄着我出去,我不知道灶里有红薯,自然不会伸手去翻动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从草木灰里把红薯挖出来,塞给我两个。红薯已经不烫手,握在手里,暖和。外皮黑乎乎的,不像空气炸锅烤出来的那么诱人。我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拍灰。糖油粘了草木灰,并不好拍。外婆告诉我,草木灰是一味中药,吃了也不要紧,再说,我们又不吃红薯皮。听她这么说,我便只随意拍一拍,吹一吹,剥开,里面黄澄澄的,塞进嘴里,又甜又软。只是,手啊嘴啊脸颊啊,难免被草木灰弄黑,到了学校,总要被同学笑一场。有一次饭桌上提到这事,外婆默默记在心里,往后再给我红薯,总是先剥好,用玉米叶子或者粽叶裹着,这样就干净了。

为了这一口甜,忙的不止外婆,每年春天,外公就要张罗起来,在屋前的菜地种下红薯,好在红薯极易养活,种下去没多久,红薯藤就能爬满整片菜地。心形叶子,毛茸茸,柔绿色,天天往外冒。摘下嫩叶,加上蒜末,用猪油清炒,能下一碗饭。外公看我吃得香,总笑着说:“好吃吧?那没白种。”

到了夏秋,菜地里可吃的瓜果蔬菜多了起来,我们就不再吃红薯叶了,可它还是不停地长啊长。外婆说,还是得割下来,要不,营养都到藤蔓上了,红薯反而长不大。在乡下,什么都不会浪费。她找来镰刀割下一大把,用铡刀铡碎,喂猪。我也有我的乐趣,挨着外婆坐下,从红薯藤里挑出粗壮的,摘除叶子,左一折,右一掐,最后,拾掇几片小小的红薯叶绑上面当点缀,一条“节节高升”项链便成了,往脖子一戴,美滋滋的。有时,也会多折一条,踮起脚,给外婆戴上。她也不摘,侧头叮嘱:“好好读书啊,要节节高。”

红薯叶从春长到秋,项链从新折到蔫,红薯吃了又吃,我从那个贪玩贪吃的孩子,长成了我的外公外婆,早起,忙碌,照顾我的孩子。他们呢,他们早已随着一茬一茬的春种秋收,把自己交还给了土地。想来,终其一生,他们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也不曾提过辛劳一词,可红薯啊红薯,什么都替他们说了。

只是,我懂得有点晚。

(深圳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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