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洁彩
凉瓜,又称作“苦瓜”。凉瓜苦瓜,哪个说法更正宗,难以考究。
汪曾祺先生写过《五味》,郑重地把苦也归进日常烟火里,到了江门的老饭桌前,这份苦便成了人人熟悉的凉瓜香。
凉瓜的原产地远在南洋,最早顺着海风落脚于两广的土地上,后来慢慢往云贵湘地蔓延,湖南人爱把凉瓜和青辣椒、豆豉猛火爆炒,丢几片肥猪肉提香,就着这盘清苦鲜辣,轻轻松松就能扒下三碗白饭。
前几日两个外地朋友来江门小聚,钻进老巷深处的一家家常馆子坐下,一碟牛肉炒凉瓜端上来,油光裹着脆嫩翠色,清苦香气漫了一桌。朋友盯着盘里的瓜片愣神,问我这是什么稀奇菜,我笑着答是凉瓜,别处也叫苦瓜。他半信半疑夹起一小片,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哎呀,这么苦的东西,比我的命还要苦!”
我指着盘边笑:酸甜苦辣咸,苦本就是五味里的正经一味,少了它,日子都像缺了层软乎乎的层次。何况这瓜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君子菜”,性子最是温和自持,不像辣椒一上桌就霸道占满所有味道,不管配牛肉同炒,还是和排骨黄豆慢炖,它的清苦始终安安静静守着本分,半分不会抢了邻舍食材的香。
小时候看邻居伯伯在后园竹架旁年年种几棵凉瓜,藤蔓顺着竹枝爬得满架都是。夏末瓜熟得透了,橙黄色的外皮轻轻一裂,就露出裹着鲜红假种皮的籽,一颗颗像小小的血玉珠子,鲜亮得扎眼。伯伯偶尔抠出籽儿尝,说带着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算不得什么美味,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盯着那片艳红,总觉得是藤蔓里藏着的小秘密,不敢轻易下嘴。
广东地处岭南,天热多雨,自古多瘴气,湿上加热最易让人脾湿炽热,动不动就“上火”。凉瓜凭着清热去火的得天独厚,成为本地人的心头好。
有人不肯叫它“苦瓜”,偏要唤作“凉瓜”——它哪里是招人嫌的苦,明明是暑天里最贴心的那缕清凉。最家常的是凉瓜炒蛋,大火快炒几下就出锅,鸡蛋的软嫩裹着凉瓜的脆爽,清苦里漫着温温蛋香;凉瓜炒肉片、凉瓜黄豆排骨汤,更是家家户户随手就能端上桌的招牌菜。最见本地人心思巧的,是拿罐头鲮鱼和凉瓜同炒,咸香鱼肉中和了几分苦;酿凉瓜里塞满满当当的肉馅,蒸得软嫩多汁,一口下去鲜得人连筷子都舍不得放。
以前在荷塘镇工作,刚入伏的夏天,饭堂大叔总把凉瓜白焯的清苦水留着,撒上一点点细盐,一大桶摆在饭堂中央,留给下班的人饮用。我们打完饭,先舀一大碗灌下去,从喉咙爽到肺腑,连正午晒出来的一身燥热,跟着就退得干干净净。
蓬江杜阮的雷公凿凉瓜,是广东唯一获“国家地理标志”的凉瓜。外地朋友初见总觉得表皮凸起扎手,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可就是这“丑模样”的瓜,带着独有的鲜爽,连苦味都清润得恰到好处。近年来,本地人把这份苦玩出了花:冰镇凉瓜蘸蜂蜜,脆生得像咬了口青瓜;年轻人更把凉瓜玩出了新花样:清绿凉瓜汁混着椰浆一层层蒸成凉瓜千层糕,清苦被奶香中和得软和;把凉瓜鲜气揉进蛋挞液,烤出来的蛋挞甜里带着一丝凉润;连夏天的冰饮都有了薄荷凉瓜饮,一口下去清清爽爽,苦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比普通果茶还解腻。最绝的是“凉瓜油条”,苦香和麦香紧紧缠在一起,吃完喉咙里还漫着淡淡的清甜回甘。
原来我们爱吃的从来不是那点刻意的苦,是苦过后慢慢漫上来的清甘。五邑人把日子里那点细碎的清苦,慢悠悠过成了专属于岭南长夏的温柔回甘。(江门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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