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睿(广西艺术学院)
钥匙串上有六把,最长的那把磨亮了柄。它挂在值班室门后的挂钩上,我刚来那天,上一任部长把它递到我手里,说,数清楚了再收。我数了两遍。
我是去年秋天进的学院官微运营部。那时候这个号一天推两条,早一条,晚一条;编辑部在行政楼一层拐角的小屋里,十二平米,两张桌子,一个烧水壶。水壶是我从宿舍带来的,就这么留在那儿了。一年里它烧干过两次,都是别人发现的。
一年多过去,号从一天两条变成一天一条。推送的时间从早上七点半挪到六点四十,因为六点四十醒着的人比七点半多。这些都是上一任写在交接本前三页上的,我照着做了一年多。
周五不推,也是上一任定的。他头一回试的时候,周五晚上的后台显示热度像水落下去一样,第二天一整天都起不来。后来周五就一直空着。现在想想,那不是偷懒,是知道人到了周末就不在屏幕上了。
那本册子硬壳,塑料皮,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别丢。”里面按月份记:哪一天发了什么,哪一篇的阅读量破了多少,哪一篇出过一次错。出错的那一栏用红笔记下,后面打一个叉。
我头一回自己发稿,是进部门第三个星期。那篇稿子现在回头看写得很糟,图也传反了。我站在小屋门口等它发出去,像等一个不能回头的人。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后台,数字从一爬到二,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第二天早上它到了三十几,我拿给同屋的人看,像拿了一张刚发下来的考卷。
有一年冬天,我们发一篇晚归宿舍的通知,标题里打错了一个字。发出去九分钟才发现。改不掉——推文改标题会在后台留一条记录,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决定不改。那篇后来是全学期阅读量最低的。那个错字就挂在那儿,跟我们一起待了一年多。
后台那个阅读量的数字,我盯了一年多。夜里发稿,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它是一点点爬上来的:先是一两个,慢慢到十几个,八点以后像被谁推着走。爬得最慢的一段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一个两个地动。我猜是同宿舍的人醒了,顺手点开。
也有一次,一篇稿子发出去,数字一直低。我以为没人看。晚上十一点多,后台留言跳出来一条,写的是:我在这儿住了四年,毕业两年了,今天同事说咱们学校的号还发,我点进来看看。
那一条留言我本该留着。后来清后台的时候手快,删掉了。这件事我记到今天。我们发东西,看着是给在校的人看,也是给已经走了的人看的。走的人不常回来看,可他们记得住地址。
今年秋天,我该把这串钥匙交出去了。
交接那天是周五下午。屋里就我们几个人,几个新来的坐在边上,都不说话。我把册子推过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上一任留了一行字给我,我照着它的样子,给下一个人留了三行。
我说,六把钥匙,数两遍。他把册子翻开,从头页开始念:六点四十推送,周五不推,图片别带白边,防错别字一定自己过一遍。
过了两天,我在后台看见他六点三十九分发的一篇预览,标题改了四遍才敢发。
这一年多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做得最多的不是写,是等:等稿子,等图,等一个人把错别字改掉。等的时候,你其实看不清自己在干什么。等完了,稿发出去,号还开着,水壶也在烧。下一个人推门进来,按亮那盏灯。
门后那串钥匙还挂着,柄磨得发亮。我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谁接得动,是有人接得住。
下周他就要带新人了。我想,等再过一年,这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还会有人在上面写三行字。那三行不是给谁看的,是给下一个数钥匙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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