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那次雷击之后，越秀山上的《五羊石雕》少了一角。最大的那只羊，羊角从十一米高处断裂坠落。作为该雕塑主要创作者、著名雕塑家尹积昌的女儿，同样为雕塑家的尹小艾被安排了修复重任。脚手架搭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和工人一起把断角吊装归位，然后再做到修旧如旧。
自1961年起，《五羊石雕》立在越秀山上后，至今六十多年，它已经成为了广州的雕塑地标乃至城市视觉标识，日前，在“归真·镌华——广州雕塑院70年回顾展”中，《五羊石雕》铜塑展示在显要位置，当年的创作经过，再次引起不少人的热议与讨论。尹小艾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采访时表示，父亲尹积昌一生秉持“饮珠江水，为南粤做事”的信念，致力于改善当时广州雕塑空白的局面。
立在木壳岗的山顶，俯瞰全城
要说《五羊石雕》，还得从一个故事说起。传说有五位仙人，衣分五色，骑五色羊，口衔稻穗，飞临南粤，把谷穗留给广州人，祝一句永无饥荒，然后飞天而去，五羊化为石。此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尹小艾告诉记者，“因为有这个神话故事，新中国成立后，艺术家就开始想为广州做一件雕塑，只是怎么做呢？当时还并不清晰。”
1956年，国民经济恢复，文化建设跟着起来。著名雕塑家蔡文星记下这个转折，“当时的市领导高瞻远瞩地认识到发展雕塑事业在宣传教育和美化城市方面的重要作用，指示尹积昌负责建立广州市的雕塑创作机构。”尹积昌和雕塑同行欣然受命，不久，广州人民美术社雕塑组成立，广州的雕塑工作者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组织。
紧接着，市领导组织广州雕塑工作室的尹积昌等艺术家，决定为这个美丽的传说建造一座城市雕塑。尹小艾回忆，当时工作室上上下下的人都参与了，连刚毕业的年轻人也交草图。市领导托尹积昌主持，陈本宗、孔繁伟两位年轻雕塑家协助。
在创作与征集作品的同时，选址也同步进行，《五羊石雕》到底是为何放到越秀山上的？
“作为环境艺术的一部分，好的室外雕塑，必须和环境配合。雕塑的大小，体量，都必须和所处的环境相适应，能够融合在环境之中，对环境起到点缀和装饰的作用。”尹小艾介绍，“热爱艺术也懂得艺术的市领导带着我的父亲尹积昌和其他雕塑家们，在广州各处选点。”最后他们来到了越秀山。踏遍了一个个绿色的山头，后来他们登上了一座叫木壳岗的山顶。“这里比周围的群山要高，远眺，是苍茫的南粤大地，脚下，是千年的广州古城。山风拂过，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地方。”于是由市领导拍板，把地址定在了越秀山的木壳岗上。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当时并非先塑好了羊，再替它寻一处安放的地方；是先给作品找位置，再让作品长成那个位置需要的样子。
白天叠泥巴，下班去喂羊
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尹小艾介绍，当年的雕塑家们，为了深入观察羊群特性，多次往返华农的牧场，蹲在羊圈边观察羊的习性和动态，“画了大量的速写和草图，甚至还买了几只羊养在了雕塑室的放大车间里天天看，天天琢磨”。一群做雕塑的人，白天叠泥巴，下班去喂羊。
一段时间后，大家纷纷交来小稿，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收上来的稿件多是五只羊各站各的散群，像一张张牧场速写。尹积昌召集大家开会，把稿件摊在一起，充分讨论，比长处、挑短处，把散开的形象一点点收拢。最终，在他的主持下，形成了今天“一大四小”的紧凑构图。尹小艾解读称，“这一组构图是，上面是一只饱经风霜的领头羊，口衔稻穗，凝视远方，旁边是两只肌肉饱满的年轻的羊。还有一只母羊温柔地回头望着孩子，一只小羊跪在母羊的肚子下面吃奶。取跪奶之恩之意。五只羊互相依偎相互穿插，形成了一个稳健挺拔的三角造型。”
五只羊依偎穿插，收成一个稳当的三角，既彰显积极向上的力量，也具有了类似温馨家庭的凝聚力。
“成了人民心里的城市标志和象征”
“一件成功的雕塑，从构思到完成，需要经过反复推敲，翻阅大量的资料，画大量的草图，做大量的小稿，最后定稿才能放大完成。这是一个艺术家呕心沥血，绞尽脑汁的过程。”尹小艾回忆称，尹积昌每次做创作都深思熟虑，谨小慎微。“他做事慢，也细，接到任务先泡图书馆、博物馆，就像做《孙中山先生像》的时候，他直接去到南京走访，拜谒中山陵，翻查大量资料。”定稿之前，他会把形象一件件摆给委托方审定，说到彼此心里都有数为止，标准稿一旦通过，放大、打石便只许照稿执行，不再随意更改。“这些流程在早期城雕发展中十分宝贵，也是父亲摸索出来的行业经验”。
尹积昌带着陈本宗、孔繁伟反复提炼塑造，做出一米高的五羊标准稿。1959年，又和助手们完成四米多的石膏稿，为放大打石做好准备。再往下是选石。他和园林建设部门的工程师、石匠师傅一道去柯木塱一带的石场，挑中了打造这组石像要用的灰色花岗石。1960年1月开始打石，按标准稿“用求点仪通过精密的求点计算”，一寸一寸把标准稿上的形体挪到石头上。
同年4月底安装完毕，总高十一米的《五羊石雕》，从此矗立在越秀山上。尹小艾说，“虽然，当初并没有人把它定作什么标志，它，只是一件诉说着一个关于这个城市的神话故事的雕塑。但是天长日久，经过了历史长河几十年的洗礼，它留在了广州人民的心里，成了人民心里的城市的标志和象征。甚至有人说，没看过五羊雕塑，不算来过广州。”
蔡文星撰文介绍，在《五羊石雕》落成之前，中山纪念堂的《孙中山像》、海珠广场的《广州解放纪念像》也相继建成。“这几座广州市最早的城市雕塑，当时受到广大群众的喜爱，成为广州市著名的景观。《五羊石雕》更被誉为广州市的标志，焕发着永恒的艺术魅力。”
谁是尹积昌？
“锦衣玉食，未如泥土之芬芳”
1923年，尹积昌生于广东南雄一个商贾之家，自幼热爱艺术，不愿意继承家业，不顾父母反对，考进设在韶关的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跟着胡根天、吴子复学画。毕业又放弃了一次安稳就业的机会，去广西柳州投到留法雕塑家郑可门下当学徒，蔡文星在文中提到他早期做学徒的细节，“从扫地冲茶、搓泥巴、炒石膏等粗重杂活干起”。这一干，是七年。抗战期间随老师辗转桂林、香港，凭着灵气和底子，他一步步做到能独当一面，担起设计与制作。
到香港那几年，他已算知名，待遇优厚到可以接济朋友。1949年10月，广州解放没几天，他放下香港的一切回来了，进华南文工团，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文艺战士中的一员，又奉命参与组织广州人民美术社，做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
但回来过的日子跟香港可谓天渊之别，尹小艾坦言，当时哪怕成家后的父亲，也只能与母亲居住在一间简陋、漏雨的旧房子。与他在香港的生活环境无法比拟，但他常说一句话，“我喝的是珠江水，我就要为南粤做事”。蔡文星回忆那个年代，“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纯朴的、奋发向上的年代，没有物质方面的奢求，只有对理想的向往和追求。”
1982年，改革开放初启，尹积昌在《关于发展广州城市雕塑和园林雕塑的初步意见》中写道，“如何配合城市建设，运用雕塑这一艺术手段来显示广州的历史和文化，增强群众的爱国主义思想，鼓舞人们投身四化建设，这是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一项重要内容。”
在西方的雕塑大师中，尹积昌最推崇米开朗基罗，偏爱那种宏大与力量感。“在欧洲，越古老的城市雕塑越多，有的甚至一条大街就有成十上百的雕塑，令人目不暇接。雕塑以它永恒的艺术形象与整个城市的建设相配合，往往成为一座历史名城的象征。因此，在规划广州城市建设的同时，应把雕塑作为一项重要内容来加以考虑。”但同时，他也常去敦煌，研究传统雕塑，“在我高考那一年，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他却带队到敦煌研习古代雕塑，一待就是两个月。他早已把雕塑当成了人生的事业。”尹小艾说。
1998年夏初，尹积昌因病谢世。告别会上，尹小艾撰的挽联只有两句：“生前不曾显赫，去后也无需让人记起。只有您留下的座座丰碑，默默地诉说着曾经有过的存在。”尹积昌生前曾言，“对于雕塑家而言，锦衣玉食，未如泥土之芬芳。”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