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超记
20世纪80年代初,某一天。
从抽屉里,我偶见一张“结婚证”,其上黑白相片已严重氧化,整体泛黄,呈现斑点,正像房子年久失修。询问父亲,原来是他俩结婚证上的模糊寸照。我谨记于心。
一日,穿过赤坎老街,遇见路边蹲着一位满头黑长发的画家。画家前面,几幅人物炭笔画栩栩如生,引人眼球,见之心动;当问及画价,每幅十二元。我听了心颤。
接着,想起了父母珍藏几十载的婚证照,仍不至于面目全非,再问可否修复?画家只顾埋头作画,头也不回地答复,“看过再开价”。我心存一丝暗喜。
回家翻看父母结婚证,两帧泛黄寸照,一对匹配男女。遥想他俩当年,曾蜗居一间茅屋,营造着一只新婚爱巢,体验着世上一个最美的梦想。
四季更替,岁月沧桑,风雨兼程。父母跌跌撞撞熬过了半个世纪。他俩的婚证照眨眼成了家中“古董”,尤其珍贵。
然而,父母年轻时,究竟啥样子哟?是如何的穿着打扮呢?又是怎样的年轻漂亮呀?
为了修复老相片,我又踩车到赤坎老街,再见着那位专注的画家。我从首月领取的薄薪39.5元中,毫不犹豫地抽出24元递给他……
一周后,终于领回这两幅十六开炭笔画。父亲一看,喜出望外,高兴得动作、声音、目光与平日不同。母亲也凑近,只瞟一眼,即显露了女性羞涩之状。
一会儿,他俩乐陶陶,仿佛年轻了几岁,却一直不知修复画相的内幕。
这炭笔画花了他俩孩子首月打工约二十天的血汗。两幅炭笔画,我居然也舍得超前消费!
再过二十几年,父母走过金婚,业已作古。那二十四元两幅炭笔画,悬挂墙上。
先父灰白的上衣,慈祥的国字脸,单纯的眼皮,微翘的嘴角,坚定的眼神;先母纯黑的衣裳,清晰的脸庞,双层的眼皮,黑宝石的眼睛,秀气的脸蛋。
至今,炭笔画丝毫未变,父母青春的容颜也永留儿女心中,是我家永远的福星。
我们那代人,不少乡村父母,原本唯一的婚证照或少见的生活照,平时或没收藏好,也曾想请画家修复留念,往往因价格不菲,舍不得花本钱。
这样,家中但凡相片随着时间长河侵浸蚀,风化隐形,以致其后,忆起父母形象而一场空,无凭,无据,无法睹物以思。
一个家至亲相片不能珍藏,那是人世最遗憾的事之一,不是吗?
(湛江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