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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水的女儿
日期:[2026-09-26]  版次:[A06]   版名:[青葵]   字体:【大 中 小】

■马婧雯(汕头大学)

我的身体里有一汪永恒的岷江水,不论我走向哪里,我总能在我蓝色的血管里看见它平静地涌动着。

我的故乡是一座被岷江水喂养着长大的小城。这里有绵延的雨季还有随处可见的湖泊、江河,把天地都染得湿润。故乡的人也是被岷江水喂养着长大的,我便是在这样的湿润里降生,成了岷江水的女儿。

十八岁前的年月里,我就是被江水的纹理包裹着长大的。最清楚的记忆有母亲带我看江水奔流。她拿江边所见的鹅卵石来摸我的手:“这石头被江水磨了十几年,才这么顺溜,人也一样。”她的掌心有江泥的粗粝感,掌纹就似所见江河的水痕。

可是我总是想逃离这汪水,因为我曾窒息于它浓稠的包裹感。那时的岷江水是黏稠的,在涨潮时,浑浊的江水漫上石阶,泥水粘在白鞋上,像青春期甩不掉的情绪。每当我不满高压而单调的小城高中生活,我都想把这汪水远远甩在我的身后,但它总会化作泪水一次次流淌在我的脸庞,带着江水的咸涩。

后来我终于远离它了,我来到了距离它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更大的海滨城市求学,岷江水变成汪汪大洋。然而三年过去,我依旧还是异乡人。我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只能在让人眩晕的地方话砸过来时不断地摆手,我也的确走到了更广阔的土地上,从学校到海边需要坐整整一小时的公交,我离大海变得很远,我再也不会时时刻刻看见熟悉的水了,而曾经我和岷江水只有步行几分钟的距离。于是,我知道这里的大海为什么不会淹没我了,因为它从来没有包裹我,我不是大海的女儿。

我突然好想念那汪岷江水,我想念那种被它包裹的感觉,这是一种犹如婴孩安睡在母亲温暖羊水中的安然。我还记得第一次离开小城踏上飞机的时候,我仿佛在害怕被岷江水缠绕强留似的,我如同逃跑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而现在的我距离青春期早已遥远,我无数次后悔没有在那天回头记住十八岁那年的岷江水,站在后青春期和成年期的分界线上,我不断回头,可是“山回路转不见君”,再也望不见岷江水。

每隔大约半年才能回趟家乡的小城,在这里我不再是无法停下来的无脚鸟,我是坦然落在岷江上的水鸟,我依恋这种又被包裹的感觉。每次回来我都会和母亲散步到岷江水旁,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我像口渴的人,似乎只有喝下它,感受它在我身体里的流动我才能满足。我蹲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摸江边的鹅卵石,母亲的掌心深纹和鹅卵石的纹路重叠在一起,她只是用温热的手不断摩挲着我,就好像包裹着我的岷江水。我和母亲讨论过很多次有关“离开”和“再扎根”的问题,以前的我只想飞到绚丽的钢筋森林,而现在的我意识到,如果没有岷江水浇灌我,那我始终是无根的,也永远不可能长出厚重又稳当的根脉。

这对我实在残忍,如同我的青春期不会永远存在,我知道我还是会离开这汪岷江水,并且时间更久、距离更远。可母亲只是说“我们血管里流的,都是岷江水,我年轻的时候,你外婆也这么教我,说想念家了,就摸摸手腕,江水一直在。”我一度不理解这句话,直到在外地认识的朋友把我比作江水,因为我沉稳又丰盈,一直在平静地涌动着,我突然意识到岷江水早就存在我的身体里了,而我手腕上的蓝色血管就是它涌动的痕迹。

原来母亲的话从不是凭空而来。她教我辨认江潮的节奏,说涨潮时的水声和心跳是一个频率,贴在耳边听,就是母亲年轻时哼唱的摇篮曲,她带我摩挲鹅卵石的圆润,说人会像石头一样就算多次被冲刷也会亮亮的。这些被我遗忘的细节,此刻都随着江水的流动浮现。我知道我终究还是要离开,就像江水总要向东流,但此刻我不再惶恐,我手腕上的血管里涌动的这汪岷江水,早已成了我最坚实的根。

“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可我知道,这江水从来不是阻隔,它是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的,来自故乡的温柔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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