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涛
太行巍巍,沁河潺潺。今年是人民作家赵树理诞辰120周年。日前,我有幸赴山西沁水尉迟村,寻访先生故居。车行太行一号公路,山风穿林,裹挟着跨越百年的文韵扑面而来。
一
初访故居,是在月夜。这座清乾隆年间的晋东南四合院,青砖斑驳,月色如水。我止步门前,迟迟未敢踏入,唯恐惊扰先生百年清宁。归途山楂硕果盈枝,三只麻雀栖于枝头。
我忽有所悟:多年伏案执笔,自诩心怀苍生,却始终困于书斋方寸,凌空落笔、脚不沾泥。真正的文学,该如麻雀栖于乡土枝头,似月光洒满柴门小院。那夜我俯下身,像一株谷子在夜露中弯下了穗,褪去书斋的浮躁与傲慢。
二
随参观团走进这座百年院落,只见院内陈设极简,木桌木椅、旧物老器,褪去所有文坛光环,只剩岁月沉淀的烟火暖意。阳光穿透木格花窗,西厢房内一张老旧木桌、一盏熏黑煤油灯静静陈列。寒来暑往,无数凛凛寒夜,他呵着冻僵的双手伏案执笔,写下《小二黑结婚》的鲜活浪漫,写就《李有才板话》的市井烟火。墙角陈列的锄头、箩筐,无声诉说:他从来不是端坐书斋的文人墨客,而是躬身劳作、扎根乡土的农民作家。
一生立志做“文摊作家”,不写阳春白雪,只作百姓可读的文章。村中老者依旧亲切地唤他一声“老赵”,无文坛大师的疏离,唯有邻里乡亲的熟稔温情。此情此景,这声“老赵”比任何头衔都重。头衔是别人给的,而“老赵”是土地给的。一个人可以被时代加冕,但只有被人民记住,才算真正活过。
三
三访故居,是在午后。我独自踏入小院,与赵树理后人及村民聊起先生。村民吕万贵谈及赵树理,满是敬重:先生一生朴素随和,无半点官威架子,深得百姓爱戴。他终身践行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初心,以通俗质朴的乡土语言,让文学走出书斋,走上乡村的文摊,走进千家万户。
文学到底为谁而生?赵树理用一生回答——文学生于大地,长于民间,最终要回到人民手中。这不是姿态,而是信仰。他的文字根在田野,魂在人民。回望青砖老屋,太行长风穿院而过。一个人可以离开故乡,但故乡不会离开他。赵树理一生都在写故乡、写土地、写人民,因为他知道:所有的远方都始于故乡,所有的伟大都源于平凡。
四
临行破晓,我第四次奔赴故居。院墙外,一颗熟透的石榴悄然坠落。我俯身拾起,心怀虔诚,缓步离去。一枚石榴落地生根、化作春泥,来年便会抽芽破土。先生生于乡土,归于人民,将毕生文学理想种进泥土,化作一粒粒文脉种子,落在万千写作者的心田。
夜观《沁河传奇》实景演绎,方知文以载道、文旅相融的活力。最动人的是高平鼓书《谷子好》,一曲乡音、百年传唱:“谷子好来谷子好,抗风抗旱又抗暴……”真正的好文学,恰似山野谷子,不择沃土、不畏贫瘠,扎根平凡大地,经得住岁月磨砺,一场春风化雨,便能破土重生、岁岁常青。
世人皆言大地为母,行走太行沃土,我终于深刻体悟此言深意。我自幼熟知赵树理小说,便自以为读懂了先生。直至静坐树理书斋,细读先生生平,亲历故居烟火,才真正看见一位人民作家的立体风骨与终身信仰。
此番沁水寻根,我如嗷嗷待哺的稚子,沉醉吮吸山药蛋派的文学乳汁,褪去浮躁、重塑本心。我终于读懂先生创作的本质内核:文学的人民性,是终身扎根群众、终身体恤苍生、终身为民执笔。
从前的我,总以为文学的远方在山河之外、在盛名之中。此次四访故居、四次俯身,让我觉醒:真正的文学远方,就在脚下故土、就在烟火人间。唯有向下深潜扎根,方能向上蓬勃生长;唯有根植乡土大地,方能作答时代之问。
赵树理撒下的那一把文学谷子,历经百年风雨,早已在万千写作者的心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风拂太行,月照老屋,文脉绵长,初心不改。一株田野谷子,历经风雨、吸纳甘霖,终得成熟、终归本真。
(河源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