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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边上的修车铺直播间
日期:[2026-10-10]  版次:[A06]   版名:[青葵]   字体:【大 中 小】

■阎友新(宜昌)

老周第一次举着手机出现在抖音直播间时,直播间里一共三个人,两个是系统推流的机器人头像。

他那年四十七,在宜昌市西陵区一个旧码头旁边开了家便民修车铺,修自行车电动车,也补胎打气。铺子对面就是滨江步道,天气好的时候,江面上游船来来往往,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老周每天修车的时候都能听见游客举着手机说“这里好美”,他低头看了看沾满油污的手指,心想,不就是条江嘛。

后来他闺女教他刷短视频,说“爸,你每天守着这么好看的江景,拍出来肯定有人看”。老周就决定试一回。那天傍晚,夕阳正落在磨基山后面,江水被染成一片赤金色,一艘客轮鸣着笛从宜昌港驶出,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把手机靠在工具箱上,拍了半分钟。画面抖得厉害,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他说了一句——“这船要开到重庆去,三天两夜。”

那条视频发出去后,第二天早上,点赞数跳到了四位数。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儿”,有人喊“大叔镜头再稳一点”。

老周来了兴致。他开始每天傍晚拍一段,有时候是江轮出港,有时候是退休老人在步道上打太极,有时候是码头工人卸货的剪影。他把修车铺的招牌挪了挪,让“便民修车”四个字刚好卡在画面的左下角。镜头还是抖,但他学会了一句开场白:“大家好,我是宜昌长江边修车的老周。”

2025年国庆,宜昌举办了一场职工文艺汇演,市总工会的宣传干事找到老周,说想用他拍的一段码头工人夜班卸货的素材。那段视频里,五六个装卸工人在灯光下扛着麻包从跳板上走过,脚步沉稳,影子被拉得很长。配乐是老周自己用手机配音软件哼的一段劳动号子,走调得厉害,可有人评论说“这才是真的”。

宣传干事说:“老周,你这就是咱宜昌职工正能量的网络传播。”

老周知道,自己拍的这些东西让别人看见了宜昌。“看见”这件事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力量。

有一回直播,他镜头扫过一个在江边拉二胡的老人。老人姓李,退休前在造船厂干了一辈子铆工。二胡拉得不算好,可拉的全是老歌——《我的祖国》《咱们工人有力量》等等。直播间里有人留言:“老爷子拉得我鼻子酸。”老周把那条留言念给李师傅听,李师傅拉弓的手停了一下,说:“你告诉他们,这把二胡是我用船厂的旧钢板做的。”

那晚直播结束后,老周发现手机里多了好几条私信。有外地人说下个月要来宜昌玩,问码头附近还有什么老手艺;有人问修车铺的地址,说下次路过要补个胎;还有个年轻姑娘,说她爷爷以前也是宜昌码头的工人,看了视频想家了。

老周把每一条私信都回了。他打字慢,用语音转文字,错别字很多,可每一条都回得很认真。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修一辆辆看不见的车——打气、补胎、紧链条,让那些在外漂泊的人,能跑得更稳一些。

2026年4月,宜昌市“网聚职工正能量”活动征集作品,老周被推荐为“好网民”候选人。他把通知截图发给了远在武汉读大学的闺女,加了一句:“你爸也算网红了。”

闺女回了三个捂脸笑的表情,接着又发来一行字:“爸,你早就是了。在你拍那条江的时候,就是了。”

老周那天傍晚照例开了直播,镜头对准长江。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江面上拖出一道碎金般的水痕。他说了那句被无数人听过的话——“大家好,我是宜昌江边修车的老周。今天的江,特别好看。”

评论区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发了一朵玫瑰花,有人说“老周辛苦了”,有人问“明天还播吗”。老周咧嘴笑了一下,把工具箱上的手机支架拧紧了一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春天刚发芽的青草味。

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候在码头扛麻包的样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毛巾,太阳底下脊背黝黑发亮。那时候没有人拍视频,没有人点赞,可那些汗水一滴滴砸在跳板上的声音,和今天修车铺里扳手拧螺丝的声响,在老周听来,是一样的节奏。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亮着灯的夷陵长江大桥。桥上车流不息,桥下江水东流。明天还有车要修,还有视频要拍,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等着从他抖动的镜头里,看一眼宜昌的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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