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如

柑田深处，阳光被叶子剪成碎金，洒在松软的泥土上。空气中浮动着柑橘特有的清甜。中华田园犬菠菜就在这样的香气里奔跑着，四只小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给土地念一首永远念不完的诗。

菠菜是主人从路边的纸箱里捡回来的，那时它出生不久，眼睛都睁不开，如今毛色棕黄，耳朵竖得像两片小旗，尾巴一摇就停不下来。它喜欢钻进柑树底下打滚，让浑身沾满青草的气息，再猛地蹿出来，冲着天空汪汪叫，它觉得这样很好，天应该也知道它高兴。

有天下午，菠菜在田埂尽头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花香味。它循着味道跑过去，看见一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女孩站在柑树底下，她低着头，手指轻轻划过树皮，又摘下一块柑叶，慢慢地将叶子撕成细条，眼里没有一点光。

菠菜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裙角。女孩吓了一跳，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满眼慌张，可当她低头看见菠菜那对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条摇得像菊花一样的尾巴，她的嘴角动了动，终于小声说：“你……是想跟我玩吗？”菠菜往前迈了一步，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心。那一瞬间，女孩的手颤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草丛深处发出窸窣声响，菠菜耳朵一竖，猛地转身，看见一条棕黑色的蛇正朝这边爬过来，女孩吓得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个被冻住的雕塑。菠菜没有犹豫，它跳上前去，背上的毛根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它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拉满的弓，眼里全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凶狠。蛇又往前探了探，菠菜猛地一冲，前爪狠狠拍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溅，蛇缩了一下，快速爬进草丛，一会就不见了。

女孩吓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泥土上，菠菜转身走回来，舔了舔她的手心，又用鼻尖轻轻蹭她的脸颊，像是在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女孩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里，好半天才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口那块冰，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焐化了。

后来爸妈找来了，说要回城，车已经在等了。可女孩没有动，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抚摸着菠菜的脑袋。菠菜仰起脸看着她。爸爸看看她，又看看那只狗，转身朝远处的主人家走去。两个大人站在夕阳底下说话，说了很久很久。女孩抱着菠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边，心里悄悄祈祷着，再说一会儿吧，再说一会儿。

这时，主人走了过来，眼眶有些红，他蹲下搂了搂菠菜的脖子，声音沙沙的：“那天我买了把菠菜，就在走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箱子，里面有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四下无人，只好抱回来养了，顺道便给它取了个名字——菠菜。它从小到大没对谁这么亲过的……你们带它走吧，我分文不要。”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好生对待它，菠菜这狗可通人性了……”女孩突地站起来，眼泪滑过脸颊，她弯下腰，把菠菜抱起来，将脸埋进柔软的毛里：“菠菜，和我一起回家，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菠菜转过脸，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夕阳穿过柑田，把金色的光洒在女孩和狗狗身上。母亲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自女儿患抑郁症以来，已经一年多没有说话了，今天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轻轻推开了她那扇紧紧关上的心门。

一家人与狗主人道别后，菠菜跟着女孩慢慢走到田埂尽头，这时菠菜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柑田，望了一眼那个站在树下抹眼睛的老主人，它知道，它有了新的使命，它对着老主人汪汪地叫了两声，转身跟上了女孩的脚步，它的尾巴一直摇着，像一把不知疲倦的螺旋桨，把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从柑田深处，一直摇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门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