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瑶瑶

那是地图上一个个微小的亮点。

那是我和女儿这些年去过的地方。

我工作相对自由，不拘地点，所以自孩子四岁起，每年暑假，我就带她离开深圳，天南地北闲逛，每到一个地方，我便在电子地图上做个标记。留下一枚亮点。年岁有功，时间久了，亮点多了起来，星星点点，像随手撒出的一把碎钻，散在各处。

电子地图真的非常有意思，初看是一个个微点，可当你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收一放，芥子须弥，城市的街巷便一寸一寸铺展开来。里头藏着的那一程山水，仿佛又被拉回眼前。

踩着夏日的长风，我们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在周庄和乌镇看白墙黛瓦、小桥静卧，看那儿的人们枕水而居；攀过黄山，立在山巅迎一阵云间清风，看一重又一重山色；穿行过“地无三尺平”的贵阳，在高低错落的屋舍间，品尝过当地美味的“丝娃娃”；驻足洛阳，在伊河边的石窟前，静静凝望过卢舍那大佛；泛舟漓江，饱览九里画廊青峰临水；漫步鼓浪屿，捡拾贝壳，听潮汐一声一声，不绝于耳……

可旅途中最动人的，并不是这些山川风物，而是孩子点滴的成长。四岁时，女儿还只小小一团，推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那只行李箱仅书包大小，三五身夏衣便已填满，可对当时的她来说，依旧是大件物什，平地尚可以推行，可碰上爬楼梯，她便要攒足吃奶的劲搬动，我伸手帮忙，却被拒绝。小小的孩童有她的善心和孝心——妈妈，你一个人搬两个箱子，容易摔跤的——她坚持自己来，可力气有限，箱子总是磕碰，她并不气馁，小脑袋瓜一转，便想出办法：人先站到上一级台阶，再拉动箱子顺着踢面滑动，次第而上，终于将箱子搬达高处，她一脸骄傲看我，等待着夸奖。再往后，行李箱随着时光长大——十六寸、二十寸，女儿也早已亭亭，碰上台阶，已不需要拖拽，一手提箱，拾阶而行，轻轻松松。

不仅身形在长，她的内心也在一年一年的行走中丰盈。有一年，我们原计划去敦煌，却因地质灾害预警，航班车次均被取消，临时改道重庆，想等预警停息，再自九寨沟兰州一线入敦煌。初入重庆，艳阳高照，我们在磁器口看完《重庆1949》的剧目，想从特钢渡口坐嘉陵小渡回洪崖洞，不料，到了渡口，却看到一纸通知，说暴雨将至，渡船暂停。

载我们来的的士早已离去，渡口前的路虽宽大，奇怪的是当时竟少有车辆往来，网约车又一直显示排队中。我没办法，只好开了导航带着孩子往地铁站方向步行。说是暴雨将至，积雨云却还不知在何方，天空依旧由暴烈的太阳统治着，一丝风都没有，水很快就喝完了。整个人像烤箱中的鸭子，在滚滚热浪里慢慢耗着，水分一点点被蒸发，嗓子干涸。我既担心女儿中暑，又忧心近期舟车劳顿和这燥热环境会消磨孩子的耐心。

侧头看去，女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刘海被粘在额头上，一看就热，可她竟一声未哼，没有撒娇，没有抱怨。只紧紧挨着我，小小的脚步稳稳跟着。我忍不住问她累不累，渴不渴。她只轻轻摇头，笑着和我说，妈妈，上次我们去厦门植物园看仙人掌，你和我说，仙人掌从不畏惧太阳。我现在就是一株仙人掌。

孩子走过的路，吹过的风，尝过的滋味，讲过的话，连同一路的汗水和笑声……都被她妥帖收藏于心，慢慢酿成了勇敢和乐观。

那些微点，它们从来不止标记于地图上，它们还落在时光深处，落在女儿一寸寸长高的身影里，落在她悄然生长的坚韧里。

只是，我偶尔也会怅然，现在，我与她在地图上一直是一个重叠的点，一同出发，一同抵达，一同停留。可总有一天，孩子会长大，她会离开，我们会变成两个点。隔着距离，遥遥相望。她会在地图上哪一个微点落脚呢？在那个属于她的微点里，她会经历怎样的悲喜呢？我无从得知。

做母亲的心，大概都是这样吧，一边欢喜着她的成长，一边又无端多虑。真到了那一天，就学着放手吧。毕竟，天辽地阔，地图上还有大片空白，她且去看，去经历，去点亮更多的微点吧。

（深圳作协）